象波

树上小猫扛大狙

梅梅的客厅 26.靠近真相



 

在火车上听了一路普通人失足堕落成瘾君子继而丧尸化的故事,方弋心情很差。躺在方美琪的双人床上,他闭起眼睛,怎么也不能入睡。

忍不住把自己和世界上所有糟糕的人作比较——那不就是我吗?不幸运版本的我。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方弋越来越确信,他天生就是一个不得安宁的人,天生就要徘徊在制造危险和中途失败之间。

他想起十岁时的冬天,赵恒带他去公园的野湖上面玩。他们租用了两双冰刀鞋,一大一小,挂着长长的鞋带子。赵恒左手拎着冰刀鞋,右手牵着他。他刚长到赵恒胯部那么高,视野里只有两根长长的彩色鞋带子在晃晃荡荡。赵恒高大的身体在晴蓝天空下丝丝缕缕冒白烟。把烟头丢在冰面上,赵恒蹲下来,手掌托住方弋雪地棉的后跟,把一双保暖鞋子脱下,换上冰凉的刀鞋。

方弋屁股挨着石头长椅上的积雪,脚下踩着冰坨,浑身瑟瑟发抖。赵恒仔细系好鞋带,拉着蝴蝶结的两端抻了抻,拍拍方弋。他让他站起来。

方弋犹豫了一下,你不拉我么?试着站起,两只脚在冰上划了划就一屁股坐回了石头椅。他抬起头看赵恒,意思是我不行。赵恒坐下来,坐在方弋身边,脱下鞋,换上冰刀。

穿着冰刀,赵恒重新站在冰面上,对方弋伸出手:“来,起。”

方弋岌岌可危的站起来,跟在赵恒身后,滑行在布满杂质的粗砺冰面上。赵恒右手抓着方弋冻红的左手,手心是无指手套,棉线的,隔绝开自己和方弋的体温。方弋被他牢牢抓在手里,又冷,又怕,又兴奋,却也渐渐乐在其中。

滑了一会儿,赵恒松开了他的手,放任他自行向前滑去。方弋在惯性里像企鹅那样张开双手保持平衡。有点怕,他回头看赵恒。

赵恒停在原地,低头点烟。

方弋慢慢把头转回前方。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他已经滑行到了野湖的边缘,面前不远处有个人摔倒了,脸挨着冰面,爬不起来。如果继续滑行下去,方弋的冰刀一定会切在他的脖子上。

方弋抖起来。哥,哥。

快要闭紧眼睛逃避现实的时候,他听见赵恒从背后滑了上来,然后用力推了他一把。方弋扑通一声,摔倒在了面前这个陌生人的身上。

赵恒耸动胸腔发出来的笑里有嘶嘶声。一片萧索。

几年以后,他也是用类似于站在背后笑着看摔倒的儿童那样的情绪,对陈思说:“啊,前妻是有个弟弟,但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

方弋不知道。他还以为他们是好朋友。

 

方弋又想,前不久,我差一点变成少年杀人犯。

想到这里,方弋的心便跳得厉害。他后怕。要不是陈思、如果没有陈思,他现在已经在狱中。把刀子捅进赵一蕾身体的那一刻他是不怕的。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好像从他生下来,他就感觉得到身体内部有一片荒草,秋风吹过,蕴含尚不明确的力。火星像灰尘在草间翻滚,他深刻知道,只需要一阵风,这片草上便会掀起大火,或者世间也许还有另一只寂灭的手,会将他温柔掐熄。那之后每当黑夜降临,他便在心中祈祷——如果必将一生不得安宁,那么希望您不要再派人爱我。如果派遣了什么人来爱我,就求求您不要再一次将她夺去。拜托,我会尽量乖。

可是他太不懂得表达也太不习惯示好,表现在肢体和语言上,给陈思所看到的还是——我对你一般般拉,顶多算不讨厌,你这搞笑一样的姐姐,我啊,有你没你都一样。

 

方弋从床上坐起来,伏在方美琪的枕头上按亮手机。一小块长方形的荧光照亮方弋的脸。方弋揉揉眼,爬起来,想把顶灯打开,光着脚踩在地上,靠近门边。从门缝里,他听见陈思在客厅压低声音讲电话。方弋的手指从开关上移开。

陈思在跟警察打电话。

 

通话终了,陈思站起来,长长叹了口气,走向卧室,拉开门。面前出现直愣愣站着的方弋。

“妈呀,你吓死我了,”陈思拍拍胸脯,“我刚和警察聊完死人!”

“警察怎么说?”方弋跟在陈思屁股后头爬上床。

“难为人家大半夜还要给我回电话。简单点跟你说吧,珠珠妈妈跳了吉潭城边的脏水河,跳下去之前,把手机和鞋子都放在了岸边。橘子妈妈在家里吃了四盒美托洛尔——一种抑制心跳的药物。死之前吐了很多消化物出来,现场挺难看的吧。两个人都有遗书,分别留在手机里和纸上,表明了她们自杀的理由……就跟我第一回打电话去问来的一样,说是受了你梅梅姐的影响。”

“没有别的新内容了吗?”方弋把被子拉起来遮住脸。

“也有,但没什么意义。人家警察跟我诉苦,说是很苦恼啊,”陈思慢慢地说,“你没发现从我们上楼到现在,就没听见这楼里还有别的动静了吗?”

“啊?”

陈思闭上眼睛:“都搬走了……这栋楼。警察说我们现在睡的这间房的前房主就是橘子妈妈,是人家把房子卖给你梅梅姐姐的。珠珠妈住在隔壁那个单元,那个单元楼虽然没完全搬空,但也差不多了。”

“这一整个小区,可能都没剩下几家住户了。”

方弋翻转过去,靠陈思近一点,在被子下面抱住自己。

陈思望着天花板深呼吸:“怎么会这样呢……”

 

第二天清晨,陈思是被手机振动震醒的。昏沉中她还没回忆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启的振动,先看见了推送消息:“今日傍晚四点,信丘商厦,限时报名。来自友爱常在沙盘心理治疗论坛。”

啊?限时。陈思清醒了一半。拿好手机,她在回帖里留言——不忘记留赵一蕾的名字。

打下赵一蕾三个字发送出去后没多久,赵一蕾把电话打来了。

“你拿我名字报名了?”

“啊,怎么了,上次不也是用的你名字?”陈思困死了。

"不一样……不一样……我不知道哪里不一样。我只知道上次你去参加的时候,群里的人没回访我……”

“为什么呢,是哪里不一样呢,我忘记了……”

“回访?”陈思坐起来。

“对,”赵一蕾说,“这次不一样。你这次选择的那个地方的人,他们是认识我的,你不要去,让我旷一次课好了。”

“不一样……吗?”陈思打开微信,翻到上次参加完沙盘游戏以后被拉进去的群。

为了保护隐私,她还特意预备了一个小号去添加那些人。

翻到了,‘yaczshapan.a’,乱码似的,不知道谁取的群名,从加进去开始就一直有人在里面分享砍价和鸡汤文。陈思这几天工作忙得很,一直没登上去看。看着群名,她开始思考。

‘yacz’是……‘友爱常在’。‘shapan’是沙盘。‘.a’是……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沙盘a’,‘沙盘b’。参加a版时赵一蕾没收到通知,那就是说明……

“一蕾,你的群名叫什么?”

“‘友爱常在沙盘b’,你不是么?”

没错。陈思揉揉太阳穴。

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哦,原来是这样,她明白了。

是这样,原来如此,这套东西,它是见人下菜碟的。也许,它的主要渗透方向根本不是一线城市,a版的普通、平凡、公益性质,压根是在为b版洗白和背书。它瞄准的是什么人群呢?县城……小学……负责接送孩子看管孩子的人……陈思心里一冷。

方弋也坐起来了,眨巴眼睛,望着陈思。

陈思给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好,我知道了。嗯。挂了吧。”

陈思挂断电话,看着方弋。方弋没说话,他知道陈思有话要对他说。

“方弋。”陈思开口。

“我要去……注册一个沙盘游戏的新账户。嗯,然后今天下午,我会去信丘,参加真正的沙盘游戏。这次可能有危险,我需要你选择和我一起去或者不去。当然我不会让你也去玩,我只会让你在酒店呆着。但这样,也是会有危险的。”

“我是这么想的,方弋。我觉得,这些事情是不应该瞒着你的。你看,为了知道真相,你也做了很多。你……调查了沙盘游戏的背景,沙盘游戏的玩法,你甚至已经摸到了它官网的边缘。我看出你的迫切,你的努力。所以……去不去都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就像这次我全凭直觉,就决定再跑一次吉潭。我允许你跟着,但你也有别的选择,它更安全。怎么说呢。算了。你可以选了,不去的话,我现在送你回家。”

“我不怕。”方弋眼神清澈。

“好。”陈思再次拿起手机。

“我给你妈妈打电话。”

 

再次抵达信丘,天气晴好,陈思化了个全妆,从外部武装起自己。她停在商场外一块废弃的大镜子前,把涂出唇线的口红擦去。从镜子里,她看到白云漂浮在蓝天上,柔柔的,像一双女人的眼睛。沐浴着秋天最后的滥情,陈思深吸一口气,让身体放轻松,她要出发去商场顶层了。

胡格老师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一个白人老头出现在镜子里,陈思还以为自己精神恍惚了。白老头对她微笑,笑得她发怵,她转过去盯着对方看,眼神是你谁啊,想干嘛?白老头的眼睛像孩子般闪亮,开口是带着广东一带口音的中文:“你是陈思?”

又慈祥又威严的白老头……陈思浑身过电,条件反射般感到哪哪都不太对,像在大街上遇到自己的Dr.Leonardo一样。她迟疑地说:“嗯,是我。”

“我昨天收到你的注册信息,你比照片上漂亮很多。”

“谢谢……”陈思说。

“哦,忘记介绍。我是胡格老师,沙盘疗愈法的创始人。”

“快进去吧,大家都在等你呢。来,我们一起。”

胡格作势去搂她的肩膀,又没有真的触碰到她。陈思察觉到他在把控,引导,立即一改羞赧,主动和他攀谈。两个人一起上了信丘商场顶楼,走进教室。

来吧。她在心里说。

我才不怕你。

 

第一部 完

梅梅的客厅 25.菩萨保佑



远远的,她就看见赵恒最爱吃的榛子,在吉潭车站口的地摊上销售。售卖者是一些老人,蹲在地上,怀里揣一杆称,用麻袋装着坚果,袋口大敞,价钱都很贱,无论好品相还是坏品相。

运送榛子的火车,是从某个方美琪尚未知晓的方向来的。火车到过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会有榛子吃。等到它到达家乡的时候,季节已经是冬天了。家乡的商超里,榛子套上包装,价钱翻三倍,赵恒一次会买好几包,一边看电视机一边用坚果钳子开壳。果壳渣滓以赵恒屁股陷落进沙发的坑为中心向外漫溢。地上,鞋底,方达爬行过后的手掌里,到处都是渣滓。

又是榛子的季节了。还好,她的新家不会再出现它。

 

一片大雾里,方美琪独自背着孩子站在站前广场上,像鹄立在港口。行人拉起衣领从她面前走过,眯起眼睛躲避风沙。这样站了很久,之后,自告奋勇帮她提行李的、刚才在火车上有过一日之雅的陌生男人才从人群中钻出来,左手提着她又笨又丑的大行李箱,右手拖着自己还秀气些的小行李箱,脖子上晃荡着挂绳手机,整个人汗流浃背,显得勤勤恳恳。注视着面前这个已为人妇的美丽女子的后颈和紧紧盘成拳头髻的后脑勺,他的心是不欺暗室。

忍不住咳嗽一声,他自然而然,与对方攀谈:“这里空气太差,吸进嗓子里剌得疼。”

方美琪转过身,眼睫毛半厘米、半厘米的卡顿着垂下来,将男人勒红的手看进眼里。她说辛苦你了,接下来我可以自己……

男人望向密而窄小的台阶,想象她吃力的样子,红肿手腕和过劳指节,再次雄意大发,哼哧哼哧的说:“还是我来。”

方美琪目送他一步两滑的蹭下去。终于,在台阶下半部,快要到达平地的地方,咣当一声,他滑稽地跌落了。

方美琪急急跑下去,左手托着背上的方达,右手在空中盲目画圈,不知该拉他哪只手。男人涨红着脸哈哈大笑起来,把行李箱当作手杖支撑着自己的屁股离地。因为肠道过敏而昏睡了一路的三岁方达听见异动,缓缓从妈妈背后抬起头颅,同时,他感觉到方美琪的背肌正在紧张收缩。

方美琪跟他站得太近了,抬起眼睫毛,脸上有一个无意识期待的表情。

男人忽然开口:“我请你吃饭吧。”

“烤肉?火锅?”

方美琪还没来得及作答,就耳后一痒。努力扭过脸去。只见方达歪着头,像吃了一肚子有毒桉树叶还不习惯这样充饥的小树袋熊,默默吐了一些在妈妈的卫衣帽子里。

“看来我去不了了呢。”方美琪尴尬而甜蜜地笑笑。

 

三个月前,她在娘家客厅,用筷子夹着炸鸡翅,一边吃一边盯找房网。姑姑坐在沙发上抱小外孙,喂他吃黄油粟米棒,看见方美琪没吃相没站相,心头恼火:“就不能老实一会儿吗?”

“啊,妈,”方美琪抱怨,“我腰疼啊。坐下来,尾椎骨像长满针一样,扎我的脊椎。”

“早跟你说该去张医生那办卡,”姑姑声音低沉,“楼下三楼阿姨的女儿坐办公室,坐成腰间盘突出,去张医生那按了半年多,好了。你总说马上不在这边住了,办半年的卡用不完,马上、又马上,马上了三个月。你早去办,早都好了。”

方美琪没吱声。

 

无存款,离婚官司是娘家出钱打的,妈妈说什么是什么好了。三个月以来,方美琪在家里伏低做小。

其实姑姑只是面子硬,心肠还是很软和的,嘴上嚷嚷着把孩子舍给赵家得了,去给他赵家当男孙,总不会亏待,一个女人才二十多岁,从此拖个孩子,一辈子毁掉……行动上却牢牢攥着方达,分居之后,连个面都不让赵家人见。

 

姑姑接着她自己的话头说下去,说的东西和昨天,前天,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她劝方美琪留下来,再找个好青年,孩子就让她来带。方美琪辩驳过了,去吉潭生活的决定里有她必须为之的安排,辩驳了几个月,到这会儿还需要辩,那就没了再辩驳的意义。

姑姑絮絮叨叨,梅梅啊,不要去,吉潭是什么好地方吗?那周边大块平原,都是建工厂的,大伙儿买矿泉水都不买产地在那附近的。我们上一辈努力从乡村走向城市,你非得从城市回到乡村,把方达变成县城娃娃,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方美琪一听一过,自顾自哼着歌,去厨房扎甜瓜吃。

念她也没用,没意思了,姑姑渐渐收声,拍打外孙的胖屁股,看墙上时钟:“人怎么还不来……”

扭过头,又训方美琪:“别吃了!一会儿戳一筷子,那么馋呢?那是我给你小叔女朋友准备的。”

反正也成不了。方美琪上下门牙合拢,把一口大小的瓜肉从筷子尖上切下来,慢条斯理地咀嚼。汁水浸润了她的牙齿和舌头,好甜,她像个小朋友一样手舞足蹈,快乐起来。

 

傍晚五点小叔带着女朋友登门,进门先被蒸螃蟹的热气扑了一脸。真隆重啊,小叔喃喃自语。女朋友的眼睛扫了一眼餐桌,立刻低下去。尴尬了,没想到家姐会严阵以待,自己什么也没拿。两个人嘴巴擦着耳朵,迅速交换密语。小叔开朗地喊:“姐!我们回来了!”女朋友保持着礼貌,换上方美琪帮她拿的拖鞋,声音小些:“姐……”

“快坐吧。”姑姑招呼他们。

 

方美琪抱着孩子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眼睛上下打量。察觉到视线,女朋友转过脸来,跟方美琪对视,涂了红色滋润唇膏的嘴巴弯弯,一眼看过去,像高级厨师用手指沾着果酱,在鹅蛋形状的餐盘边缘抹了一道,白茫茫上亮眼的一抹,盘子空着,还没有往上堆肉块。

连衣裙也鲜红,领口一圈假宝石,映得颈部肌肤光彩奇丽。

约莫有个……三十岁出头?反正比小叔年轻,据说也是作家,和小叔在朋友圈子里认识多年了,最近才发展成男女朋友。

方美琪卖了个乖:“小婶。”

女人淡淡地:“是梅梅吧?”

小叔接过姑姑倒的热水,先递给女朋友,介绍她:“小边,比梅梅大了六岁还是七岁来着?啊,叫边姐就行了。”

方美琪站在那,甜蜜蜜的,摇摇儿子的小手,把空气中一点几不可察的小摩擦不愉快略过去。

 

“边姐都写什么书呢?”席上,方美琪含着筷子尖问。

“书啊。”小叔的女朋友喃喃。

话音刚落,她就喝了一勺烫东西,手忙脚乱地拿纸接着吐出来。

“哈哈,不好意思。”

小叔帮她擦擦前襟。

“我啊,是吉潭人。”女朋友娓娓道来。

“吉潭你知道吧?就是这儿,和那边的工业大城之间,一个用来通铁路的地方。我的老家。”

“我老家,到处都是铁道,有些还挨着居民楼。小的时候,我隔三岔五就听说哪儿又撞了人了,撞死小孩子,好可怜。长大以后,我心里也总是记挂着那些孩子。”、

“因此,我写了以丧命在铁道上的孩子为题材的犯罪小说。我拿了奖呢!哈哈,也推荐给你看喔,在网店就能买,回头我叫你舅舅发图片给你……购物软件都会有识图功能的,对吧,冬实。”

“是,是,”小叔说,“但是,那么麻烦干嘛,我送梅梅一本不就行了,家里还有多的。”

“哈哈,也是。”

竟然在男朋友家的饭桌上也能卖起书来,不愧是作家。方美琪想。

 

“你刚才说吉潭市内有很多铁路,经常撞死小孩。现在还有吗?我是说铁路。实话不瞒你,我打算带着孩子搬过去来着,听你这么一说,我……”方美琪看看小叔,再看看她,露出犹豫的表情。

“你要搬去吉潭?为什么?”女朋友相当不解。

方美琪置之一笑,不响,低眉,盯着方达刚啃过湿漉漉的手。

女朋友看懂眼色了,马上接着说:“啊,还是第一次见要从这儿搬去我老家的。你不知道,我当初考到这儿,能成功留下来,有多费劲。”

“是啊……”方美琪附和。

“你找好了房子么?”女朋友问。

“还没,”方美琪说,“因为去了就要立刻入住,所以找的是二手房。联系了几个房主,都不太靠谱。”

“欸,说到吉潭的二手房……”女朋友掏出手机,翻找起来。

“我有个朋友的姐姐好像在卖一套,我看看啊。”

“喏。”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方美琪看。屏幕上是一个微信页面,用户ID叫‘橘子妈妈’,头像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我很多年不回去了,父母也早从老家接出来,不清楚现在的基建是什么样。不过我知道前两年出了事,死了几个孩子,那之后,吉潭市政府拆掉了许多市内的铁路,从照片上看,几乎是连有过铁路的痕迹都不见了,现在再去的话,应该不会有曾经很种很强烈的……哇,铁道真多啊,的感觉了。”

方美琪忙把刚刚拍下来的微信号誊到添加好友栏里,都顾不得回答她。女朋友凑过来看她按手机,忍不住失笑:“你还真积极啊。”

“是啊,”方美琪抬起头,“我真的急着搬。”

后来她才懊悔,当时不该和小叔的女朋友说这句话。

 

听完方美琪的话,女朋友扭过头来,眼神飞快瞥了一下姑姑。

哦,这样啊,那你可以和她慢慢聊。我朋友姐姐人很不错的,家里有一个大女儿,还有一个和你儿子差不多大的小孩,你们能有不少共同话题呢。聊得好了,可以让她卖便宜点卖你啊,哈哈。

小叔捅捅她:“喝醉了?”

“不好意思。”女朋友掩住嘴巴,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

“我去一下洗手间。”

“那边。”姑姑指给她。

餐桌上静下来。姑姑无奈地看着小叔。小叔耸耸肩,像是在说:我说过了,你不信啊……

姑姑叹气。还是吃饭吧。

 

 

三个月后,方美琪拿下橘子妈妈的急售房,欢天喜地搬进新居。橘子妈妈从她乘坐的出租车开进珍珠社区开始热情接待,一路跟在她屁股后头,为她介绍介绍这,讲解讲解那。

她把钥匙交给方美琪:“我们这啊,是教职工楼,老是老一些,但是周边配置都齐,住起来舒服。要不是为了给孩子爸爸平事儿急需钱,我不会卖……”

我要安慰她吗?方美琪拿着钥匙,有点无所适从。呃,先揣起来好了,总没办法今天就换锁。看出她困惑,橘子妈妈立刻换回笑脸,当没说过奇怪的话,和她继续寒暄,一边寒暄,一边走向小卧室门口,扒着门往内张望。

方美琪望着她的背影皱起眉。

 

看了半天,橘子妈妈回头,对她笑道:“原先,我大女儿住这间。她学习可好了,你也可以让你的小孩子住这间,沾沾我女儿的好成绩运气。哎呀。儿子生了以后,房子就住不下了。欸,我们家在楼下有个门市房,牌子叫珍珠理发店,带二楼,我们现在住在那呢。哎呀哎呀,今天就要把房子交给你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方美琪只会干笑。

终于,橘子妈妈要走了,方美琪送她出去,关上门,长舒一口气。

 

和坐在行李上的方达相视一笑。她碰碰鼻头:“好啦,宝贝。我们开始吧。”

 

收拾房间当然要从擦地开始。方美琪提着橘子妈妈送给她的拖把走进卫生间,气势高昂地站在两个卧室之间。

鬼使神差地,她选择将第一步踏进刚才橘子妈妈张望过的小卧室。

走进去,屋子里空荡荡,只有一张床。紧跟着一股寒冷阴森的感觉包裹住她。好奇怪。方美琪抖了一下,抬起头,只见小小房间里,许多地方都隐隐透着绿色,天花板上最明显,墙皮受潮掉落,看上去一块白一块黑,中间夹杂着绿色,有丝丝说不上来的鬼气。

方美琪想,也许只是太老了,不是鬼气,是暮气。

窗户是双层的,推不开,边缘被某种加固材料填平。两层玻璃之间,凝结着冬天才会出现的水珠。

那时候还是秋天,没到冬天呢。

 

方美琪拨开窗帘。在窗帘背后的阳台上,她看见一座小观音像,面壁而坐,浑身不平整,像是多次掉落在地上,又被一次次捡起来放回原处。

她拿起来,转动着看了看,塞进垃圾袋,塑料摩擦,很轻的一声。

天色很晚以后,她拎着满满的垃圾袋下楼,扔进垃圾桶,转身。

咣当。夜色里,一片寂静,这一声咣当一清二楚。

在方美琪离去的背后,菩萨像躺在垃圾桶底,从腰部断裂成两截。

 

梅梅的客厅 24.水果糖(下)



珠珠二十一岁的时候从大学毕业,普通本科学互联网营销。毕业后前往大城市打工实习,周日和朋友约定在郊区的一家超热门咖啡馆见面。甜食咖啡纷纷就位,女生们打卡拍照,其乐融融。朋友修图的时候,珠珠无聊地转过身去,偶然发现背后的留言板。

稍微浏览一下,留言板上贴的都是些意识流风格便签,譬如“趁生命气息逗留”、“没有兑现的承诺”、“不要把小狗挂在路灯上”。珠珠一扫而过,往上看。离她最远的一张便签纸上写着:“你六岁时的玩伴现在还在世上吗?”

朋友叫她,珠珠,这张照片发朋友圈你看可以吗?珠珠转过来,仔细看,指着屏幕说:“把我左边脸再往里面推推……”

服务生喊着“借过,腿收一下”从她们身边挤过去。

咖啡馆人声鼎沸,逐渐淹没两名小女子的交谈。



当日警车救护车拉走命案尸体后,次日,张老师在课堂上给一年纪四班小朋友讲:“从今天开始,方达就不来上学了,他家里有事情。好,我们把书打开翻到四十六页……

台下的小朋友想,她说的和我爸爸妈妈不一样。

昨晚,珍珠社区全体住户失眠,所有人都知道方美琪母子死了,谈论不休。一整晚,孩子们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看到很晚也没人管,因为爸爸妈妈都闭门在卧室里心惊胆战。孩子们右耳听着嘈杂的配乐和配音,左耳时不时飘过‘死了,死了’。他们说方达死了,方达妈妈方老师也死了。孩子们小小的心揪成一团,揪得和他捏住的拳头一样紧。大人们放肆谈论,仿佛说的是儿童绝不可能理解的一门语言。然而非常突然,原本应该呆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孩子推开了卧室的房门,哭着喊着问他们的父母:“方达是不是死了?”

爸妈相视一愣。


橘子低着头,握紧铅笔,在课本上反复刻印一道深深的笔痕。


所有人都知道方达死了。方达死了。张老师什么意思呢,以为他们不懂死吗?

隐约察觉因为是小孩所以被大人轻视、唬弄了,一年四班的同学们心中都有抗议和愤怒,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在心里暗暗地害怕。

方达死了。原来不止是老人。小孩也能死。


六岁儿童很知道死。怎么不知道。

死就是肢体变形,变成不是本来的样子,就像踩碎甲壳虫,手脚和头会掉下来,内脏呈浆状迸溅,不再好好包裹在组成身体的壳里面。方达死的时候,肚子里的东西也跑到壳子外面去了吗?

还有,死是失去色彩,不能说话。以前天天陪着睡觉,给扇扇子的爷爷死了,爸爸妈妈烧掉了爷爷的遗体,装进小盒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黑白相片。坐在黑白相片底下,爷爷不能拥抱,也不能交流,别人再说爷爷不好的时候,他也不能反驳了。死,就是完全服从,任凭处置。方达死了以后,也不能再为自己说一句话了吗?

还有还有,死,是受伤、疼痛。被打到太痛太痛的时候,就会莫名想到死。大概是要被打死了。感觉到要被打死了,比知道‘死’这个字怎么写都要早得多。方达死的时候也很疼吗?


整整一周,一年级四班状态低迷,别的班级的小朋友会来攻击嘲笑他们:“你们班死人啦!”莫名其妙的攻击,让孩子们陷入自我怀疑。

为什么同学死了,挨骂的是我。难道死是错吗?死是很丢脸的事吗?只是认识死掉的人,都是可耻的吗?

回到家里,小朋友问自己的爸爸妈妈,方达是怎么死的啊?小孩子也会死吗?

妈妈却生气了:“说什么呢,快呸呸呸,以后再不许说了,也不许提你那个……那个……同学。”

小朋友不懂,为什么,茫然地看着妈妈。妈妈急了,拎起他,调转过来拍打后背:“快呸!”

小孩‘哇’地哭了,鼻涕眼泪一齐流,口水溢出来,经由他艰难鼓动嘴唇‘呸、呸’的动作、上下嘴唇沾着稠液开合,噗出一个又一个迸裂的小气泡。


再然后,没人提起方达了。



陈思带着方弋奔赴吉潭,路上给郑宗浦发消息:论坛网址发我。

郑宗浦大概有事情在忙,一时半会儿没有回话。陈思等不了了,直接打给赵一蕾。

赵一蕾笑意盈盈地接起电话:“陈思呀,小思思。”

陈思开门见山。

“啊,你知道了。”赵一蕾轻轻。

“嗯。”陈思托着额头。

“那网站很可怕的,我不希望你看。”赵一蕾说。

“还是给我一下吧,我有事情要用。”

“什么事?”

陈思耐着性子:“刚刚,我得知方美琪去世后,方达班上还有两个学生家长也自杀了,一个投河,一个服毒。她们的孩子是方达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警察说这是自杀的连锁效应,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

赵一蕾反问的语气天真无邪,像身材矮小趴在快餐店点单台上看不懂菜单的三岁小孩。

陈思心头积郁的焦虑沾上火星子,瞬间蹭地点燃。

她吼了赵一蕾。

赵一蕾在电话那头愣住。怎么了,一个转脸的功夫,陈思变得好凶。我说什么了?

回过神来,赵一蕾的委屈也点着了,脾气噌地上脑:你陈思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像外面那些人一样,一样粗鲁。

赵一蕾忍着鼻酸,失望地带着哭腔吞吞吐吐:“好,我这就发给你。”


随着陈思挂断电话的动作,方弋凑上去,一脸八卦,冲着她奇怪地笑,把陈思笑得很不爽。

“你笑什么?”陈思问。

方弋缩回座位,紧紧抱住他的一小包行李——出门前刚刚收拾好的,还热乎着,有家的味道。

他又害怕又想笑,越怕越笑。

此次贸然出行(尤其还是跟苦闷的陈思一起),方弋非常没有安全感。毕竟他才十几岁,飞机还没有坐过,火车一年也才坐个两三次。本来也不喜欢出门见人,以往坐火车,都是去探远亲。那些远房的亲戚,虽然从方弋角度看都是陌生人,但他们看方弋却是很熟悉的,乌泱泱一片,都对他笑脸相迎,给他准备好菜好饭,门一打开屋子里热气腾腾,宽慰他坐了几个小时车的心。

这次不同。方弋知道,前方等着他的不是一间陌生而亲切的客房,是未知。他已然是真真切切,被卷入了一场复杂的命案中!

一想到这里,方弋就热血沸腾,并害怕着。举目四顾,到处都是些不知道他正经历着怎样变故的、碌碌无为的人。

他望向陈思。换了个场景,连相处了一阵子的陈思都显得没那么亲近了,像随时会抛弃他、拐卖他的坏人。

然而、尽管如此,方弋还是忍不住一颗八卦的心,管不住一张好事的嘴,就要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把陈思惹毛。

火车颠簸,方弋也跟着摇头晃脑。他盯着小桌板自言自语道:“你可把赵一蕾弄伤心了。”

“伤心?”

“你还看不出来吗?”方弋紧绷的脸皮上浮现潮红。

“她?你可别对她太好。”

“什么意思?”

“哎呀,”方弋拍了一把她的大腿,“赵一蕾,她不是……啊。她老早就对你……了吧!”

陈思牙根紧咬,别过头去,用脑门顶着玻璃,告诉自己别生气,别发火,有血缘关系的,姑姑亲生的,自己带出来的,带不回去要负责任的。半晌,她重新转过来,平静地对方弋说:“你有一点分不清现实和幻想,我以为你经过动刀子伤人以后,会想明白的。”

方弋不作声了。


陈思调整一下姿势,把手臂平放在小桌板上。坐火车最适合谈心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听不听?”

“你讲。”方弋说。

陈思想了想。

“我刚硕士毕业的时候,有一次去费城。你知道费城吗?在宾夕法尼亚的东南部,挨着纽约。我丈夫的亲姐姐住在那儿。”

“对,就是你姐夫。好了,别打岔,听我说完。”

“他姐姐是做兽药的,他们家族里有好几个人都是兽医,他也是。我跟你姐夫相识是在马场,他照例来给马做体检……”

“骑马上什么感觉我等会再说。哎呀!”

方弋用双腿夹住手,老实给她看。你讲吧,我真的不闹了。


“你知道费城,它是一个很大的城市,所在的宾州紧挨着纽约州,开车从费城去纽约只需要一两个小时。怎么说呢,你可以理解成,它们是北京和天津、上海和苏州的关系,我也不知道这么类比是不是准确。总之在一般的概念里,一个大城市,应该是像模像样的,对吧。”

“去费城那次,是我第一次从乡下进城……别笑,真的,我的学校在乡下,我大概有一整年的时间都在马场里拌饲料铲马粪,过着你这个小朋友难以想象的生活。我一早知道费城挨着纽约,所以去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有些期待吧,就像你住校一周回家休息偶尔可以去逛一次商场的感觉,至少不是只有马和马粪围着你了,你也可以去看一些时髦的人,车子,还有霓虹灯。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可是坐在大巴车上,当车子慢慢地、慢慢地开进街道,你知道我看见什么吗?”

“满大街,满大街吸毒的流浪汉,有男有女。”

“你见过吸毒的人怎么走路吗?吸得太严重了,他们会头朝下弯着腰走路,就跟你在丧尸片里看到的一样。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我看书,书上说重度吸毒者对毒品产生耐药性以后,打药就不能从手上胳膊上打了,要从大腿根打,直接刺激大脑。我猜他们低着头走路可能也跟刺激大脑之类的有关吧。总之,当时我真的吓坏了。”



梅梅的客厅 24.水果糖(中)


在水和牛奶之间,存在浓度不定的饮料。空牛奶瓶兑水,然后将瓶子举高,水面略高于眼球,世界便悬浮在无数只水母自溶后的海上。

 

橘子伸长脖子,把嘴唇接在杯口,将方达手里的牛奶杯再碰歪些,喝到了。重新坐回座位上,橘子看着方达:“一点都不好喝。”

 

方达换只眼睛。张老师倚着门边,和门外的老师‘亲爱的’长‘亲爱的’短。橘子说还有五分钟下课了,张老师还没有聊完。方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薄薄的,像刀背在面团下半部横压一下,待到恢复放松,他会大喘一口气。现在他憋着这口气。

 

下课铃响了,张老师终于和同事分开,回到讲台上,要压他们的堂。橘子两手一撇随着全班同学一起唉声叹气。方达仍然一声不吭。

 

转头,他看见橘子伏在书桌上,猛抠一块新橡皮,抠得碎屑四溅。

方达注视着他的指甲,心想,原来还有长在人身上的利器。

 

 

办案人员进入现场时方美琪和方达都已经出现了尸僵。尽管没有任何必要了,随队法医还是挨个翻了一下瞳孔,听了一下心脏。

 

幼儿用把杆离地九十厘米,高度对于一米六八的方美琪来说太低了,因此,她的遗体呈反弓状,胸、腹向下倾,双腿向后伸直,双手被她自己反绑在背后,方法是先用剪刀在左手袖口剪开一个口子,然后再将右手伸进去,在背后缠绕几周,形成简易的布手铐。质量良好的棉布将手腕勒得很紧,淤血严重,使双手紫黑肿胀。而最残忍、最让在场警察无法理解的,是她上吊而死的遗体胸前,还插着一把十五厘米的削果皮用陶瓷刀。插在心脏上。

 

从内出血情况来看,这把刀是在她心脏停跳前刺入的,且在第一次刺入后,又拔出三厘米,重新刺入,造成二次伤害。现场遗留的两盒空止疼药包装、小瓶白酒,以及刀柄上仅有的指纹,都可以证明她求死的决心。对此法医称,心脏中刀实际上不像想象中那样会产生剧痛,因为伤害太过致命,插中的瞬间大脑就已经开始大量分泌多巴胺掩盖疼痛,刚插中的时候,死者只会感觉到麻木和行动不便,若刀子本身足够锋利,伤口又足够细和窄,那么血液是完全有可能不喷射出体外的,或者只溅出少量,并不干扰死者接下来的行动。在这样的情况下,方美琪先服药、饮酒,再用刀插心脏,最后反绑双手,将头颅伸进预先打好的绳套里,完成一系列残酷自杀行为,是有可能实现的。

 

方达的遗体则呈坐姿,屁股微微抬高,离开地面,膝盖向上弯曲,大腿与躯干相折叠,形成约四十五度夹角,样子很像捏着后脖子提起小猫小狗的幼崽时,它们的尾巴也会向上翻卷遮住肚皮,保护内脏。方达的双手定格在紧紧抓住胸前衣服的动作上,仿佛死前曾经因为窒息而心肺剧痛,有过剧烈挣扎。

 

拍摄完现场照片,警察将遗体取下。据悉,方美琪和方达上吊所使用的绳子并非网传的跳绳,而是细剑麻绳,绑猫爬架那种,系方美琪通过网购所得。网传母子俩相对而坐的死状也并非真实。在那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上,其实并不能看见方美琪,只能看见方达,截取过后的照片上只有方美琪的半个侧脸。相对而坐的说法,也只不过是网友为了佐证‘献祭说’而添油加醋臆想出来的。

 

方美琪的家人亦没有拒绝尸检。对外声称女儿和外孙的遗体不曾遭到解剖,不过是尸检这件事本身让家属感到内心羞耻。

 

将方达的遗体平放在解剖台上,法医以为掰开他的手脚会费些力气,没想到一掰就开了,非常顺从,对于自己的早逝毫无怨言似的。

胃部微微隆起,装着满满一袋新鲜未消化食物,离开人世前吃得饱饱的,有一些家常菜和冰淇淋。同样的食物(除了冰淇淋)在方美琪胃中也有检出,不过很少,推测是因为担心服用了药物和白酒以后会在自杀过程里引起呕吐,造成不必要的痛苦和留下难堪的死状。

也就是说,实施自杀前,方美琪曾给方达做了一顿午餐,并且看着他吃完了。然而奇怪的是,方美琪并没有给方达服用止疼药或白酒,方达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上吊的。

 

关于那支额外多出来的冰淇淋,报案人及目击证人赵一蕾称,在案发前约三个小时的时候,她从自己租住的地方出发,前往方美琪的住处,按照方美琪通过电话联络拜托她的,从无人的家中接走方达,带着他到外面转一转,玩一玩。

 

赵一蕾称,方美琪在电话里说她外出有事,不想留方达一个人在家,不安全,因此叫来赵一蕾。说到这里她补充,自己和方美琪从十几岁时就是好朋友了,因此她们俩原本是住在一起的。但是住了一阵子,赵一蕾发现自己日夜颠倒的作息会影响孩子休息,所以她搬出去了。在案发前一个月的时候。

 

警察问,从你第一次到访方美琪家,再到第二次到访并报案,中间相隔了三个小时。那三小时里,你在做什么?

 

找方达。赵一蕾回答。

 

我把方达接出来之后,方达说他想吃麦当劳的甜筒。我带他去了麦当劳。结账时我才发现手机拿错了,我拿的是方美琪的手机。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我的手机从外观上看和方美琪的手机完全是一模一样,因为用了相同的手机壳,姐妹款。发现拿错手机以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方达。方达听完,表现出很大的怀疑,问我,妈妈出门不拿手机可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呀,也许她出门用不到手机?说完我就去上厕所了。上个厕所的功夫,回来方达就不见了。我到处找他,去商场广播站喊他。那三个小时,差不多一直在找他。

 

警察问,你就没想过他有可能自己先回家了吗?

 

赵一蕾嫣然一笑。哥,他才六岁,你知道吉潭商场离珍珠社区有多远吗?它们之间足足横跨了一个城市的距离。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得去的,他身上甚至都没有钱。

 

所以案发时你一直在商场,以及那附近。

 

是的。

 

警察从电脑前抬起头。好的,今天就到这吧,我们会去查监控的,谢谢你的配合。

 

赵一蕾站起来,很轻盈、很柔美地,不像是个刚目击了死亡现场的人,更不像是个死了至亲密友的。警察觉得奇怪,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两天后,赵一蕾在住处吞药自杀,药效发作后,巨大的痛苦逼迫她呕吐着冲出家门到大街上求救,抱住路人的脚,吓得对方失声尖叫。

 

抢救完毕,医院通知了她的家人。母亲只身前来,行色匆匆,身材还是姣好的,和赵一蕾就像是姐妹。

母亲以口罩掩面,带走了还在输液治疗的赵一蕾,据说有人看到她偷偷掐赵一蕾,责骂她丢人现眼。

赵一蕾第一次想走没有走成。之后,她继续配合警方调查,成功离开一次以后又返回吉潭。彻底洗脱嫌疑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疑点厘清,警方打算以自杀结案,家属没有异议。唯一让人在意的是,方美琪上吊时所打的绳结虽然是登山用绳结,却也在几起性窒息意外死亡案中出现过。那些案子里的死者不是情侣就是网友,母子关系闻所未闻。警方试着向家属求证,反被催促结案,让死者尽快入土为安。警方尊重了家属的意见,没有深究。

 

 

离开人世的前一天早上,方达坐在张老师的课堂,用灌了水的牛奶瓶观察她。中午学校食堂吃鸡块炖土豆和麻婆豆腐。方达不吃辣,把麻婆豆腐全挖进橘子的餐盘里,叫他帮自己吃掉,不然剩下了会被守在餐盘回收处严格执行光盘行动的教导主任骂。

 

橘子嘲笑他是猫舌头,学校的麻婆豆腐根本不辣。方达说辣啊,我吃了会痛,肚子痛。

 

橘子把自己盘子里的土豆都划给方达,珠珠见状也把土豆划给方达。方达急忙说不要了,不要了,吃不下。刚要给他们俩挖回去一点,教导主任就巡逻到了他们这边。

 

被瞪了。方达委屈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吃土豆。

 

那一整个下午,方达都在难受,因为不消化,趴在桌子上不爱动。数学老师上课时从他身边走过,不经意地把手掌放在他头上,抓了一把,提醒他坐起来。

 

方达坐起来,眼皮肿肿的。数学老师小声问他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帮他叫班主任?

 

方达摇摇头。数学老师怜惜地又摸了摸,说那就趴一会儿吧,但是不要不听课哦。

 

方达说,好。

 

 

捱到放学,方达松口气,终于可以回家躺着了,没想到走出校门见到的不是方美琪,而是橘子妈妈。

橘子妈妈告诉他,你妈妈让我带你去我家理发店剪头。

方达想了想,说,好。

 

走在路上,方达一直捂着肚子。橘子妈妈问他哪不舒服吗?方达立刻把手拿下来,说没有。橘子替他解释,今天中午的饭是辣的,方达辣到了。橘子妈妈说这样啊,那等下回家我给你温一盒牛奶。

方达说好。

 

橘子家的理发店全靠做珍珠社区几户人家的生意,供了一个读大学的女儿和一个小儿子。橘子爸爸五十几岁了,右臂和肩胛骨上的青龙白虎在皮肉牵扯下变得松松垮垮,默默待在那里,证明着年轻时的不羁。

他用食指中指并拢夹住方达的额发。好软,橘子爸爸说,帅帅的头发好软。

 

橘子坐在方达背后、给客人等候用的沙发上吃饼干。含含糊糊地,重复一遍爸爸的话。

 

方达头不能动,费力转眼珠,去看镜子里的橘子,跟他说话。看着看着,珠珠来了。珠珠进门先抢橘子的饼干吃,然后才叫叔叔好。橘子爸爸问珠珠晚上吃什么了?珠珠说炖白菜,还有红烧肉,我都不爱吃。橘子爸爸憨厚地笑,从方达右侧换到左侧。这下方达能看清楚橘子和珠珠了。

 

珠珠靠在橘子身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捡包装盒底部的饼干渣吃。橘子说你别吃了,我都要没了。珠珠说我吃的都是渣渣。橘子爸爸叫橘子让着点妹妹。橘子生气了,明明是珠珠抢我的吃的!

 

珠珠推了橘子一下,橘子站起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冲着珠珠大声哼哼。这时方达突然插嘴,说珠珠,给我拿一片饼干。珠珠应声站起来,和橘子一样高,拿了一片去,递到方达嘴边喂他。

 

橘子坐下来,拿爸爸的手机打游戏。珠珠喂完了方达,折返回来,抻着袖子问橘子香不香,她妈妈昨天洗的。

珠珠是隔壁洗衣店的女儿,爸爸常年在外地,妈妈一个人带她,有时店里忙不过来,也会请橘子或方达的妈妈帮忙接女儿,最经常麻烦方美琪。

 

珠珠妈妈有一点小心思的。她想,女儿和方达玩得好,一天到晚还老在方美琪眼前晃,不花钱也能蹭点课上。又不上整堂的,方美琪总不好意思收费吧。

 

可惜珠珠对舞蹈全无兴趣,而且是个音痴,连剪纸画画也做不好,与艺术沾边的她是一点都不感兴趣。因此,所有课后手工作业,都是方达帮她做的。

 

在珠珠小学习桌的一角,安安静静摆放着方达帮她折的纸钢琴。结构太细腻、太复杂了,老师一眼就看出不是她做的,退回去重做。珠珠觉得纸钢琴好漂亮,不交作业更好,遂让方达又折了个别的,纸钢琴她自己带回去。后来升学,搬家,也装进盒子里带走,直到长大成人,仍然好好保留着。

 

有一天爸爸问珠珠,这架纸钢琴好像放在家里很久了,从哪来的?

 

已经上大学了的珠珠盯着手机,头也不抬。不知道啊。

 

不知道,那就扔掉吧。

 

爸爸拿起它往垃圾桶走去。

 

珠珠跳起来,不行!

 

虽然不知道从哪来,但是感觉它好像对我来说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爸爸你不要扔。

 

说完一把夺回,重新放回抽屉,放在小学和初中的毕业照上面。

 

毕业照里没有它的主人。

 

 


梅梅的客厅 24.水果糖(上)



次日中午,陈思在午餐时间收到了主办方寄来的活动纪念影碟。她递给方弋,给你。

啊?方弋接过来瞧了一眼,立刻紧张起来。盘面上分明刻着‘我有爱我存在,学员纪念,9.10’。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思,用气声问,给我干嘛?问完,瞟一眼自己的妈。陈思在心里翻白眼,你是生怕你妈妈不起疑啊。

姑姑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什么东西啊?”

说着,向方弋讨要。 

陈思沉着扒饭:“没什么,找朋友要的青少年注意力集中训练教程视频,等会儿我进屋带他看。” 

“不用你呀,”姑姑收回手,“我带颖颖看就行了,你忙你的。” 

听到自己的乳名,方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坐立难安。陈思好笑地看着他,张开嘴,把舌尖顶在牙齿后面:Yi…… 

方弋拿筷子头指她,再叫?

陈思扑哧一笑,颖颖挺好听的啊,叫叫怎么了,就叫。

 “不行,姑姑,教程是需要解说的,我得一边看一边给他讲解。”

 “这样啊,”姑姑说,“那不打扰你们了。” 

方弋心虚地夹了一大口拌三丝冷盘,吃进嘴里才尝出有他讨厌的胡萝卜。哕。饭后,陈思和方弋像儿时看影碟机一样,平排坐在地毯上,一个人吃薯片,一个人吃雪糕,观看昨天的录像。方弋也就比十几岁的梅梅高一点儿,余光看不到他脸的时候,陈思几乎产生一种错觉。

 “给我吃一口。”陈思冲方弋伸手。方弋拈一片给她。

陈思抱怨:“就一片?你好不懂事!” 

给你给你都给你,方弋一股脑塞给她。陈思又不要了。她理理头发:“点播放吧。” 

“事多。”方弋骂骂咧咧地,去调视频。 

忽然他觉得哪不对。陈思反应不对,表情不对。回头看她,陈思面露深意,还在似笑非笑地催促,开始呀。方弋起疑了,难道我们要看的真是青少年注意力集中训练?

一小时播放完毕,方弋终于明白了陈思神神秘秘的原因,和昨天的陈思一样,当场傻掉。陈思哈哈大笑:“这就是,这就是,哎哟。方弋,你从哪听的都市传说啊,边儿都不挨着!”

 “不对,不对,”方弋在陈思笑声的夹缝里艰难说话,“你是不是去错地方了?”

 “我是以赵一蕾的名义去的,她可是老学员啊,”陈思拍拍方弋, “你承认算啦,我们就是找错方向了。这种心理问题互助小组,念书时我就见多了。” 

“不对,姐,你还是拿去给赵一蕾看看吧?” 方弋皱眉。

“啊,也可以,”陈思恢复正色,“那一会儿咱们一起去医院看她吧!” 

果不其然,方弋又露出那种为难的表情。陈思最喜欢看他这个样子,方弋为难,她就爽得不得了。


赵一蕾住了几天院,和每个共处一室的病人都处成了朋友。陈思进入病房时,她正在和隔壁床老太太玩石头剪刀布,赌注是谁输了,就要把陪床家属送给对方,一整天伺候对方。陈思走到近处时赵一蕾兴奋地抬起头:“陈思,刚才我把你输给王姐了,现在,你要去伺候她喽。” 

陈思坐下来,别闹。帮赵一蕾垫高一点,她从包里拿出电脑。

给你看个东西。

赵一蕾和她的王姐不好意思地点头致意:等我一下啊。然后把头伸进陈思怀里。

影片播放五分钟后,赵一蕾问,这是什么呀? 

咦,里面有你? 

陈思放低声音:“昨天,我去参加了……” 

“这不是。”赵一蕾打断她。 

“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林老师。” 

听见她说的话,独自留在门外等候的方弋叹口气,背过身体。 


“难道我要再去一趟信丘吗?”站在住院部一楼大厅,陈思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方弋在她对面,低着头抠手:“那就再去呗。” 

“你陪我去。”

“好啊,”方弋说,“你跟我妈谈。” 

“等等,我突然想起来……”陈思拿出手机。

按下几个号码后,她拨通了方达班主任张老师的号码。方弋看着她一边假惺惺地和人寒暄一边走出住院部大门到外面去讲电话,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干脆就地蹲下,打起游戏。没想到游戏打一半,陈思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脚步飞快。

她拽起方弋,不顾他嚷嚷游戏啊他的游戏,着急地说:“方弋,你知道吗,方达在学校玩得好的那几个同学的家长,全都死了,都死了,自杀。” 

方弋耳机里传来游戏角色惨死的嚎叫声。他愣了一下,然后摘下耳机,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方达,他在学校的好朋友,橘子,和珠珠,他们的妈妈,都死了。” 



到珍珠路牌前,天上冷不丁一声惊雷,照彻天地。方美琪牵着方达走在从吉潭百货散步回家的路上。刚刚八点,四周漆黑一片,她停下来,在无风的夜幕下分辨方位。头上一线紫黄天色,预备飘落雪片,她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与珍珠社区相邻的废旧小区内部夹道。这是一条少有人抄的近路,地势低下,路面裹满泔水滑泥,只在冬天冻上了才好走一点。 

正打算继续走,方美琪听见身后传来男人慢悠悠推行电动车的声音。来人口喷白气,释放飞速消逝的热量。她回过头,一瞬间强光打亮她全身。她抬起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里,看见家庆遥远的笑容在白雾里若隐若现,笑声清脆寒冷。他笑着喊梅梅老师,然后关掉车灯,抱起方达,放进车前筐。灯关掉的同时方美琪失去视力,眼前泛起一片铜油绿色。 

家庆蹭掉鞋底泥泞,方达用小腿敲击车筐。黑暗中,一大一小两名男子轻快的呼吸像雪气一样吹到身上来,触感毛绒绒。梅梅闭上眼睛,反正睁开也看不见,不如合着省力。家庆哼起歌,调子好听又陌生。他推动电动车往前走去,梅梅快步追赶,和家庆并行,手先搭在车把上,又滑进方达怀里。 

家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讲话——出去玩了吗,玩得好吗,方达吃不吃糖?梅梅说可以吃,吃之前谢谢家庆老师。几秒后,方达突然尖叫,梅梅哆嗦一下,撒开捏住他小肚子肉的手指。 

直到上楼,回家,脱掉鞋子,她才想起来没跟家庆说再见。方达对着镜子掀起上衣,看了一会儿,跑来找妈妈问罪:“好痛!”方美琪一看,方达圆饱饱的小肚脐上赫然两枚紫色指印。 

对不起,她揉揉。 

方达接着照镜子,很爱漂亮似的。照了一会儿,他从镜面反光看到方美琪瘫坐在地上,膝盖向内弯折,整个人散发着奇怪的气息。他问妈妈,怎么了? 

方美琪右手五根手指抠进泡沫地垫。她说帅帅,刚才,是谁送我们回来? 

谁?方达感到奇怪。妈妈,只有我们两个。你说下雨了地上都是脏水,所以得抱着我走。你说我变重了,让你没抱住,不小心把我肉都掐破了,不是吗? 

冬天下什么雨。方美琪毛骨悚然。转头看向窗外,玻璃表面湿漉漉好像出汗,中间横着几道黄泥,是鸟飞过留下的印记。再看自己,粉色长款毛衣和紧牛仔裤,尽头用白袜子收尾,脚趾边缘还蹭着一圈黑皮靴内层的掉色。她揪掉一粒起球,像拈花。她想,好像真不是冬天,才入秋。 

方达不看肚子了,面带担忧地走过来拽她胳膊,妈妈……你起来。 

好。方美琪站起来,掸掸前襟。这毛衣不好,下次不穿了。 

方达问可以吃刚才买的零食吗?方美琪说当然可以,快去吃吧。 


方达小脚哒哒,翻动地上的塑料袋,拿出什锦水果糖。明天傍晚,写着荔枝味、香橙味、草莓味、哈密瓜味的塑料小包装将会散落在珍珠社区旁的铁道上,运货火车开过,糖纸被风暴带向四面八方,在巨大的轰鸣里,帅帅(方达)、橘子和珠珠堵住耳朵,在好似火光的、起了风的夕阳下埋头奔跑,一直跑到钢铁巨兽喷出蒸汽蘑菇云,消失在森林与大山中,三人里才会有一人发现,自己的鞋子跑丢了,小小的左脚,被尖锐碎石割伤。 



橘子举着小风车从防风门帘下钻进来,紧随其后的,是穿着纱裙的珠珠。 

周六,方老师少儿舞蹈正常上课,客厅里五六个大小不一的女童,都是穿着粉色露背练功服和白色裤袜,叽叽喳喳地在泡沫地垫上跑来跑去,从一头跑到另一头,拍拍暖气片算一个来回。橘子和珠珠掐着课间休息的时间来,先和角落里喝水的方美琪打招呼,然后躲过从鼻子前面飞奔而过的女生,钻进卧室,坐在写作业的方达身边。领头的橘子对方达张开右手,看,天牛!方达大叫一声,从凳子上跌下去。 

一叫,把橘子吓一跳。满脸泥水的小男孩手一抖,天牛从手心滑落,掉到方达的作业上,一溜烟爬走了,不知去向。方达捂住眼睛不看,只是一个劲儿叫橘子拿走它。 橘子眼见天牛没了,方达又没看见它怎么没的,就撒了个谎:“睁开眼吧,我把它扔出去了。” 

方达岔开指缝:“扔哪去了?”

“窗外。”橘子指了指。 

方达松口气。躲在门外的珠珠也问:“橘子,吓唬完帅帅了吗,我可以进去了不?” 

“进来吧。”橘子大将军似的,将风车一扬。

珠珠推开门,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看他们,突然背后被人推了一下。珠珠扑进来摔倒在地,扭过头,两个女孩尖叫着从她刚才所在的地方跑开,对于自己碰倒了人的事情毫不知情。

珠珠生气了,两只小丸子头散开一个。她把散发往耳后一别,爬起来,一副要去打架的气势,可是站起来以后,她越想越委屈,又坐下来,开始哇哇大哭。

方达手足无措,爬过去跪在她边上,试图重新盘好她的小丸子头。珠珠顺势一把抱着他的脖子,把眼泪都蹭在他的衣领上,最后,拿他的睡衣擤了一把鼻涕。

啊……

方达看看珠珠,再看看鼻涕,眼泪也涌了出来。

梅梅的客厅 23.特殊癖好



陈思下午睡了起来,打开房门,先听见姑姑和方弋着急生气的训话声,中间夹杂着纸张摩擦、书本摔打,和方弋的哽咽。她几乎有种错觉——生活气息太浓厚了吧,这个家是不是从没发生过坏事? 

探头探脑地来到方弋房门前,入目的第一个画面是姑姑在拍方弋的矮书桌,背后更高一些的祭桌上,方美琪的骨灰盒在随着姑姑的动作有节奏地跳动。 

她赶紧进去破坏掉这诡异的一幕。 

解救出鼻涕眼泪满脸的方弋,陈思关上自己的卧室门,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方弋瞥她一眼。没有。

陈思往后仰——不会真以为我会随便放过你吧?像以往你做错事时,那些只关心你吃喝不关心你人格的监护人一样。
方弋唉声叹气,磨磨蹭蹭,抽抽嗒嗒地把昨晚说给郑宗浦说的话整理一下,重新说一遍,给陈思听。
好了。陈思抽两张面纸,擦擦他的眼泪鼻涕。我知道了。别哭了。


扔完垃圾她突然想起:“那个接你回家住的哥哥呢?”
方弋揉揉眼睛:“他在医院呢。”

“谁让你把他留在那的?我不是叫你……”

“哎呀,真是的。”陈思拿起衣服跑出门去。


医院门口,郑宗浦挨了陈思一顿劈头盖脸骂。
“这里都是重病患,空气中不知道飘着些什么细菌呢,你抵抗力又不行,自作什么聪明,谁叫你来了,你怎么可以长时间在这呆着呢,快给我回去!”陈思力气大到快把郑宗浦举起来。
“你等会儿,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郑宗浦求救似的。
陈思停下来。给你五分钟,讲。
郑宗浦扯扯被陈思拽歪的衣服。
“我今天,和赵一蕾聊了一下,她同我说了些你会感兴趣的事。”

“她给了我这个,”郑宗浦在手机上点开页面,递给陈思,“能登上沙盘心理治疗官方网站的学员账号和密码。她说胡格老师,也就是沙盘疗法的创始人,会在哪里举办讲座,什么时候举办,都得盯着官网。”
陈思接过他的手机,一边听他的解说,一边翻看官网内容。

“我等会儿把网址和账号复制下来发给你。在你来之前,我已经看了一些。”

“你怎么想?”陈思问。

“有点不好说。”郑宗浦插着兜。

陈思抬起头:“这个页面并不恐怖。”
“什么意思?”郑宗浦凑过去。
陈思往旁边让让:“赵恒跟我说,方美琪曾经看过的那个网页,是很恐怖的,上面记录了大量与死亡相关的内容。这个页面看起来非常正常,只是在教人走出情绪困境吧?”

“我想,那是因为……”郑宗浦不好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

“那是因为进入官网还有另外的路径,藏在一个叫‘Extremely Home’的论坛里。也许赵恒所说的恐怖页面,是那个论坛。那论坛,怎么说呢……”
郑宗浦难为情地:“那是一个恋尸癖论坛。”

陈思愣了一下。
恋尸癖?

“对,”郑宗浦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网站是单方面关联在一起的。赵一蕾告诉我,论坛会员可以通过恋尸癖论坛进入沙盘官网,沙盘学员却不能通过沙盘官网进入恋尸癖论坛。也许它们的创始人是相识的,又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人。彼此关联,起到的是引流作用。”
“但我没想明白引流的目的,”郑宗浦在思考,“恋尸癖是需要治疗的心理疾病吗?如果只是喜欢看尸体照片而不会去真的辱尸的话,只能算小众癖好吧。”
他挠挠头:“虽然我觉得那些人只看看照片就好的可能性挺小的吧……”
“赵一蕾告诉我,方美琪最开始接触到沙盘疗法,就是因为她曾经进入过恋尸癖论坛。”

陈思表情复杂:“她还有这爱好?”

“嗯……不是。”郑宗浦清清嗓子。

“是这样的。赵一蕾说,梅梅之所以会登陆恋尸癖论坛,是因为她有一次上网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一张尸体照片。那照片上的样子,长得和郑舒……一模一样。”

“什么?”陈思差点喊出来。

“对,就是我弟弟,郑舒。”郑宗浦无奈地说。
“不过你先别急,听我说完。”郑宗浦拍拍开始暴跳如雷了的陈思。

“据赵一蕾所说,梅梅看到那张照片以后,顺着论坛发图都会有的水印摸到了网址。我想,她费了点功夫去成为站内会员,成功登陆之后,她在里面看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说……盗摄。非常多盗摄。”郑宗浦说。

“恋尸嘛,那些人,会盗摄身边的死者,也会意淫仍然在世的漂亮明星,网红什么的。据说在站内,可以看见已逝艺人的私密遗体照,不知道从哪来的。连明星艺人的遗体都会被盗摄,更不用提普通人了。”
郑宗浦说:“这是犯罪。”

“如果赵一蕾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中间一定有产业链。”陈思的大脑高速运转。
“这条产业链上的人,就在我们四周,也许他们是火葬场的人,也许他们是遗体化妆师,我们根本无法分辨,无法避免,我们防不胜防……”

“我弟弟的遗体大概就是在丧葬或其它某一环节里被盗摄了。我不知道是哪一环出的差错。”郑宗浦语气淡淡的。

陈思难受死了,腾出一只手拉拉郑宗浦的袖子:“你没事吧?”
“还好,”郑宗浦宽慰她,“我并没有看到照片,所以……真的还好。”


“赵一蕾告诉我,恋尸癖论坛是加密的网站,申请成为会员需要站内邀请。”


“它存在在互联网上很久了,一直在不被看见的灰色地带,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人,一向自己玩自己的。那次站内资料流出,可能是内部个别人出于某种刺激大众的欲望,搬运了照片到社交软件上,也有可能是非特殊癖好者恶意盗图,既想破坏那一小部分人的秘密空间,也想伤害不设防的网友。”

他自嘲:“可能郑舒的遗容恰好符合他们的特殊审美……”

陈思都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好了,只能用肢体动作安慰他。

郑宗浦深深地叹了口气。

“梅梅那时候真真切切看到照片,她该有多伤心啊。”


陈思消化了一会儿,对郑宗浦说:“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再跟赵一蕾聊聊。有什么新消息,再联系你。”
“好,”郑宗浦说,“那我走了。”
“拜拜。”陈思送他离开。


回到住院部走廊,陈思收到郑宗浦发来的网址和账号。网址,只包含沙盘疗法的官网。

陈思打开来,登陆,慢慢看。

原来沙盘的线下沙龙不止会在信丘举办。在这里,她现在所在的城市,下周四也有一场。
陈思用赵一蕾的名义,在意向里留下名字。


周二,住院部终于有了空闲床位,陈思和护士一起,把赵一蕾推进病房,离开了阴冷的走廊。
赵一蕾伤势好转些,不用再吸氧了,只是身体还虚弱着,醒的时候不多。陈思陪伴床边,醒了就跟她说会儿话,不醒,就自己研究官网。
赵一蕾醒的时候,又絮絮叨叨跟她说了许多事情,比如她回忆起了自己的记忆丢失是由于梅梅逝世后她受到刺激太大,也闹着寻死,因此被母亲绑走去做电休克,即MECT,一种合法电击治疗,它的作用是随机打碎、消除记忆,并不能定向消除糟糕的部分。但从结果来看,她的确把不好的都忘记了。


陈思在思考已掌握信息中的疑点。

方美琪既然已经知道,沙盘疗法是和一个恋尸癖论坛相关联的,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去线下体验?她看了那么多尸体照片,都不恶心不害怕吗?
吉潭小学附近的手册分发点,是一直存在,还是她搬去之后,才出现的呢?
她是先知道沙盘疗法,才搬去吉潭的?
可是她去参加的沙龙,不是在信丘吗?为什么搬去吉潭呢?
她原本居住的城市,不是也有沙龙吗?
如果她在线下体验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沙盘疗法的另一个侧面,又是怎么全身心投入到游戏里的呢?
依校门口听闻的风言风语来看,方美琪进入沙盘游戏靠的是老带新,而赵一蕾告诉她,方美琪是通过自己摸索的,究竟她们谁说的才是对的呢?
又或者,她们都是对的?

陈思突然浑身战栗。

难道说方美琪,是故意这样做的吗?


在度日如年的等待里,周四悄然而至。陈思如期赴约,来到一间写字楼,循着门牌号进入房间,找了个地方坐下。
环顾四周,房间内布置简陋,仅几把塑料凳子,连块黑板都没有,不像信丘商场顶层那样,有现成的教室。
房间里学员数量稀稀拉拉,都在心不在焉地玩手机。
陈思随便搭讪了一个,问,是在这里听胡格老师的讲座吗?
对方奇怪地看她一眼,什么胡格老师?
这儿不是那个……沙盘疗法吗?还是叫游戏?不好意思,我是新学员,还不太熟悉。
是啊。对方看她的眼神更奇怪了。是在这里做沙盘。但我们的老师,是林建忠老师啊。
啊,这样啊。我也是听老学员说的。陈思回答。
林老师讲得怎么样?
蛮好。对方说。等一下老师就来了,你上一次就知道。
好。陈思挪回自己的位置。

又等了很久,已逾约定时间半小时,林老师还没有来。陈思出门时还埋怨自己出门晚了,怕进教室时里面早已坐满,自己会尴尬。如此看来,她倒是比老师还要守时些。
看着教室里大家这幅散漫的样子,陈思的期待越来越低。

十分钟之后,林老师姗姗来迟,没有点名,没有佩戴授课用的小蜜蜂,进来之后叫他们自行搬凳子围着他坐成一个圈,然后就像什么创伤后幸存者互助会一样,一个接一个开始自我剖白,一边说,一边大声哭泣。

什么东西啊?就这个?

陈思傻眼了。

梅梅的客厅 22.误会



——所以为什么刺伤她?

 

坐在郑宗浦家3000k色温的温馨灯光下,方弋像是被软禁的少年囚徒,狱警盯着他吃东西,不准他挑食。

明明他自己也没吃。

 

郑宗浦面前的宵夜变温了,尚未凉透。为了让方弋放松一些,不会有吃独食的感觉,他给自己也做了一份。

 

期间母亲出来看他,问他在厨房丁零当啷忙些什么,这孩子又是哪来的?

他给母亲介绍方弋——朋友的弟弟。今天家里有点急事,到我这借住一宿。

母亲和方弋点头问好。方弋内向怕羞,不敢看她的眼睛。母亲笑呵呵地,不打扰了,我回卧室去。

临走叮嘱郑宗浦:“给孩子做那个,很贵的那个……”说着要动手去摸冰箱。郑宗浦赶紧给人劝走了。回到餐厅,和方弋重新培养谈话氛围。

 

方弋亦不看他的眼睛。

 

唉,还不是时候。

 

郑宗浦起身去客房拿被子。他一走,方弋立刻把叉子从嘴边拿开,一下又一下无意识地戳牛肉,翻动边上堆着的一小团沙拉。过一会儿,他听见郑宗浦叫他,于是跳下椅子,循着声音而去。

 

“怎么样?”

郑宗浦给他展示今晚睡觉的地方——他本人的卧室。

 

呃。方弋后退一步。

哥哥你家没有客房啊?

 

“跟我睡不好吗?”郑宗浦有点受伤。

“也不是……”方弋挠挠脖子。

郑宗浦怎么会知道这个里番看多了的小鬼此刻在想什么。他真的是未免想太多了。

 

“就这么决定了喔。”一米八四的郑宗浦拍拍方弋的头。

烦死了!方弋在心里冲他挥拳。

 

在睡眠灯、加湿器、空调和香薰以及郑宗浦翻书声音的包围下,方弋盖着被子,仅露出一双郁闷的眼睛,像一只被动保人士从屠宰场抢走带回家当宠物的猪,虽然很感激但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他问郑宗浦:“你在看什么?”

郑宗浦翻动一页:“《啼笑因缘》。”

“‘体校阴猿’?看这个干嘛?”方弋不解。

“只有字,看了比较好睡。”郑宗浦说。

同意。方弋想。

“我也觉得都是字的书容易看得困。”

郑宗浦瞟他一眼,笑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困啊,什么时候睡?”方弋问。

“你睡了我再睡。”郑宗浦答。

“为什么?”

郑宗浦声音很轻:“你猜。”

方弋的脚在被子下摩擦几下。

他问:“你喜欢我思思姐吗?”

“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郑宗浦的眼睛仍然集中在书页上,嘴唇弯成柔和的弧度。

“我不是你思思姐的男朋友。我弟弟才是你另一个姐姐的男朋友。”

“你弟弟?我姐姐?哪个姐姐?”

“你梅梅姐姐。”

“啊?”

郑宗浦用力地‘嗯’!然后说:“我弟弟,亲生的,一个爸妈生的那种。是你梅梅姐姐的初恋哦。”

“是初——恋。”郑宗浦稍微放下书,跟方弋强调。

“就是说这辈子喜欢过的第一个人。”

方弋眨眨眼睛,若有所思。

他问:“你弟弟呢?”

郑宗浦拿起书来继续看:“我弟弟啊……他跟你姐姐一样,已经不在了。”

“啊。”方弋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郑宗浦忽然问:“你在学校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方弋想都不想。

“怎么会?肯定有过一两个的吧。”

“我不喜欢学校里的人,他们都很幼稚。”方弋说。

“那你有玩得好的人吗?”

“学校?”方弋问。

“也不一定非得是学校。”郑宗浦答。

“学校没有,别的地方有。”

“谁啊?”郑宗浦故作好奇。

方弋在思考

“嗯……我哥。就是,梅梅姐的前夫,赵恒。我跟他关系还不错。”

“他比你大很多吧?”

“嗯。但我没觉得我们俩玩儿的时候有特别大的差距。”

“你是因为他是你姐夫才跟他玩得好还是因为你就是喜欢他?”

“都有吧。姐姐刚离婚的时候,我还跟他有联系来着。”

“那他们两个离婚你是不是挺不……高兴的。”

“嗯。”方弋往被子里下沉一寸。

“他们刚离婚的时候,我还能去找我哥玩,跟他打打游戏。后来他也再婚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这样啊。”

郑宗浦翻一页书。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婚?”

 

方弋把头完全没进被子,声音闷闷的。

“因为赵一蕾。”

“赵一蕾?”郑宗浦侧目。

“就是今天你伤到的那个人吗?”

方弋点头。

“为什么?怎么会因为她呢?”

方弋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把头伸出被子。

“你以为她和我姐是什么关系?朋友?才不是。”

郑宗浦不响了。

两个人都安静了会儿,郑宗浦伸出左手,去把方弋糊满脸的乱发拨开。

“好了,别想了,好好睡吧。”

方弋闭上眼睛,因为鼻子酸楚,想要哭泣。

郑宗浦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情复杂。

 

怎么说呢,唉,还是不说了。现在再告诉他,也是有点儿晚了。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赵恒和方美琪的真正离婚原因,是赵恒,他打方美琪。

 

 

不是陈思告诉他的,陈思并不知道这件事。是郑宗浦自己费了点心思,通过朋友打听了一下,打听的时候,也没问这么详细,只是想调查一下赵恒这个人平时的生活作风是什么样的,谁知道只是随便问问,他身边的人就张口胡说:“我赵哥,那是纯纯大男子,在家里相当说了算,嫂子敢有半个不字?上去就抽。”

也许有夸张、夸耀的成分,但郑宗浦有一种直觉,赵恒的的确确家暴了方美琪,因为陈思曾透露给他一个细节——方美琪的儿子方达有毛病,一紧张就会吐,而且吐得特别快,自己站在那就能从胃里往上反。这是典型的儿童应激症,要么自己经常挨打,要么,经常看见家庭成员挨打。

郑宗浦想一想心里就拧着疼,好像是自己的小孩挨打一样难过。

 

 

“你现在还恨她吗?在你已经,嗯,算是杀过她一次以后。”

“我不知道。”方弋闭着眼睛,陷入回忆。

“那个时候,我哥跟我说,我姐的心不在他那了。我很怕。我怕他们俩会离婚,我不想让他们俩离婚。他们一离婚,我就没有家了,没有可以收留我的地方了。”

说到伤心处,他的语序开始破碎。

郑宗浦听明白了。方弋面临的,是一种身份的倒错。他本可以仅作为方美琪一方的亲人,用仅出于维护方美琪的立场,去抗拒赵恒发泄给他的羞耻。但在这两人中间,他还有另一个立场,是赵恒的朋友。

他想赵恒和方弋之间的友谊,大概比方弋告诉他的版本更深刻。他们曾经有很好的回忆,赵恒展现给方弋的人品和信用,也让方弋非常认可。因此,当赵恒羞耻时,方弋下意识维护方美琪的想法,也让他加倍羞耻。他也许还幻想了其它不堪的细节,去拿着结果问问题。他既不能对抗赵恒也无法审判方美琪,日积月累,多重的羞耻变成了对臆想中第三者的杀意。

 

赵恒他骗你。他是故意的。傻孩子。

郑宗浦放下书,揉揉眼眶。

 

 

次日清早,郑宗浦在睡梦中,梦见巷战,三只由人类和动物缝合而成的僵尸追逐他,将他逼进死胡同,一只一只扑上来推搡他。

方弋跪在床上摇郑宗浦的肩膀:“醒醒,醒醒。”

郑宗浦吓了一跳:“干什么?怎么了?”

方弋穿好了出门的衣服,指着手机屏幕对他说:“姐姐叫我们,快去医院吧。”

郑宗浦赶紧爬起来:“啊,好,你去客厅等我吧。”

方弋往后坐一坐,坐在自己脚上:“我不敢出去,外面有你爸妈。你快起来,我憋尿憋死了。”

 

 

郑宗浦打着哈欠送方弋去医院换他姐姐,又打着哈欠送陈思回她姑姑家。他问陈思,留方弋自己跟赵一蕾单独相处没关系吗?陈思目视前方,眼神迷离,眼袋耷拉到嘴边,眉毛垮到下巴上,对郑宗浦说,随便吧,我好想睡,要是他们俩再打起来也不要叫我了,出人命之前,都不要叫我。

郑宗浦闭嘴,开车。

 

 

医院里,方弋无助地蹲在男厕所门口,和赵一蕾遥遥相望。

赵一蕾招招手,让他过来。

方弋尴尬得脸都红了,内心挣扎许久,起身靠近。

赵一蕾还让他再靠近些。

耳朵贴近她的嘴,赵一蕾插着鼻咽导气管,气若游丝。

“你走吧,我自己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不行。”方弋脱口而出。

周围走廊上的家属和病人齐齐把目光转向他。

不是……方弋脸更红了。

“哎呀,”赵一蕾急了,“我是说我不是第一次自己住院,你回去吧。”

“不行,”方弋站直了,“我姐让我留在这陪你,她不同意的话,我就不能走。”

赵一蕾缓缓闭眼——破孩子,比驴都犟。

那就受着吧,看咱俩谁先受不了谁。

方弋又退回男厕所门口,蹲在地上,打起手机游戏。

郑宗浦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赵一蕾一只手垂在床外艰难地击打床边,想叫方弋过来,而方弋戴着耳机打着游戏,蹲在地上,每个去上厕所的人都要低头看他一眼。

郑宗浦先过去把方弋拉起来,然后来到赵一蕾床边蹲下:“怎么了?”

赵一蕾突然害臊:“尿……尿尿……”

郑宗浦站起来找了一圈导尿管,发现没有。他安抚一下赵一蕾:“等着,我去找护士。”

走的时候顺手带走了方弋。

 

“你回去吧,打个车,我在这看着就行。”郑宗浦送方弋出门。

方弋扭扭捏捏地,不是诚心想留下来照顾也不是……怎么样的。他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回家面对陈思。

郑宗浦没读懂他别扭的小心思,急于打发了他,好回去专心应付病人。方弋看耍赖没用,只好灰溜溜地回去了。

回到家里先遇上妈妈。这个刚补位的母亲,正翻着他的考试卷纸,眉眼里没有半点好心情,看见方弋回来,语气不善:“回来了?”

“啊。”方弋找个地方坐下来。

坐下来,才看清母亲正在翻他东西,方弋立刻站起来要走:“我去看思思姐……”

“你给我坐下,”妈妈生气了,“你作业写了没有,放假几天了?”

方弋来不及回答,妈妈把一沓卷纸丢在他面前:“错了都不知道改?老师上课没讲?没答疑?你都会了?给我整理出来,这些错题!”

方弋一时说不清楚,支支吾吾,心里不断大叫,妈妈,你知道我昨天干什么了吗?我,干了一件大事!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学这些习了呀!妈妈!

梅梅的客厅 21.悔过



在他拔出来捅下第二刀之前,陈思推开他,接替他握住刀柄,使刀片千万不要在赵一蕾腹中翻搅。她很大声地说都不要动。然后告诉方弋,快,去叫救护车。

方弋愣了一下,全然忘记了刀就是自己捅进去的,转身冲进卧室,动作麻利地拨打了救护车电话。

陈思感觉到赵一蕾挂在这把刀上,正在失血,失温,浑身颤抖。她还没进家门,黑暗里,陈思只能看见她颜色很糟糕的脸,像雪一样白。她说不疼。陈思叫她别说话了,保存体力。

赵一蕾扶着门框一点一点滑下去,陈思也赶紧换腿着力,陪着她跪在地上。

赵一蕾推推陈思。松手吧。我可以躺下。

陈思颤颤巍巍地松开手。手离开刀柄的时候,拔出像糖一样粘稠的血丝。

方弋跑回来,手上握着手机。他打完救护车电话了,人也完全冷静了下来。面对自己造成的后果,他又害怕又无措,站在离她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整个人显得很局促,一时无法处理为什么是他杀的还得他来救的逻辑。察觉出陈思有意背对他,故意不看他一眼,他怕起来,莫名其妙,怕得低下头去,内心卑微。陈思是不是很失望?因着他做了一件巨大的错事。血液上头时他有多残酷傲物,现在就有多幼弱,多无助。他很想陈思过来抱一抱他,即便这样,也不会放弃他。事实上他站在那连抖都不敢抖,生怕多触怒一下,陈思就会再也没有温情,对他当场翻脸。

 

陈思用力捏赵一蕾的虎口,刺激她痛觉,呼唤她不要睡。

赵一蕾保持在仰卧位,有规律地吐气,吸气。如此缓了一会儿,她拉拉陈思——不要报警。一会儿上医院,就说是自杀,你们救下我。不要报警。听到吗?

告诉医生我在吃抗精神分裂药物。

好。陈思答应她。

 

救护车来的时候,叫醒了半个小区的居民,大家都探头看,怎么了?

方弋跟在医护人员身后,也上了救护车,低着头,像被押送的嫌犯。

 

 

凌晨两点,郑宗浦上气不接下气地匆忙赶来医院,叉着腰,在坐着的陈思面前喘了两分钟。

喘匀了,他才注意到方弋——像罚站似的杵在医院走廊角落里。

他回过头来看陈思,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和压到最低的音量问:“方弋把人捅了?”

陈思点点头。

郑宗浦站直,从兜里掏出他刚买的湿巾,撕开来,递给陈思一片,递给方弋一片。怕他俩不够,又多撕了几片备着。

陈思脸上、手上、身上,到处都是血印,都干掉了,变成黑色。她慢腾腾地擦拭双手,又擦衣服,擦不太干净,十个指甲缝里藏着黑线。方弋也一样。

等他们俩擦完,郑宗浦把脏湿巾回收,拿去扔掉。重新回到走廊,他坐下来,挨着陈思:“怎么会这样?人,伤得严重吗?”

陈思捂住脸,又改成托下巴,摇摇头。她叹了一口很深的气,说:“宗浦,你能帮我送方弋回家吗?”

又改口:“或者带去你家,都行。麻烦你。”

“这倒不麻烦,”郑宗浦自己撕开一张帮她擦裤子,“但你怎么跟你姑姑解释?”

陈思把脸埋进手心:“就说……去朋友家玩吧。发消息就行。方弋平时,跟姑姑也不是很亲密,发消息通知她最好,打电话反而会显得假。”

“行。”郑宗浦把脏湿巾揉成一团。。

“还有别的事吗?我留你自己在这,可以吗?”

“没事,”陈思说,“你去吧,先把方弋安置好。我这边再说。”

“好吧。”郑宗浦犹豫一下,还是离开了陈思,去到方弋身边,拍拍他的背。

“走吧,小伙子。跟我回家。”

方弋临走时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陈思一眼。也许他希望陈思还会为他目送。可是她没有。

 

 

“去你家还是去我家?”郑宗浦先让方弋进副驾驶。等他也坐进车里后,他发现方弋在发抖。

他轻轻握住方弋的左手:“别怕。”

“去你家吧。我想,你家里应该还有些东西没清理干净,给你妈妈看见了,不好。清理完我再带你去我家,我们煎牛排吃,怎么样?你应该饿了吧。可以吗?”

方弋咬紧下唇。他点点头。

郑宗浦伸手过去,揩掉他左脸颊上一滴迸溅的血痕:“想哭就哭吧。我是你姐姐的朋友,不是外人。”

方弋再次点头。他仍然咬紧嘴唇。

豆大的泪水滚落下来,他尽量不哭出声音。

郑宗浦叹气。发动车子。

 

 

到达方弋家门口,郑宗浦吓了一跳。陈思他们走的时候太匆忙,连门都没关。小心翼翼迈过门口那滩血,郑宗浦先进屋查看了一圈有没有明显失窃的迹象。他吩咐方弋,去找来抹布和脸盆,接水,干活。

期间邻居出来问了一次出什么事了?郑宗浦回答说没什么,家里有点小矛盾,没事了,您放心睡觉吧,打扰您了,不好意思。

擦干净地面,他把所有沾过血的东西都用肥皂洗衣粉好好洗了三四遍,装进黑色塑料袋里提下楼扔掉,包括方弋那身衣服。

方弋一边擦着最后一遍地,坐着收尾工作,一边看他做那些事,终于对他们正在消灭证据的行为有了真实感。

他的感觉很复杂,既因为郑宗浦在帮他,让他在突发事件里有枝可依而心安,又隐隐恐惧着日后难免还会有人看出端倪,打破他们伪造的安宁,害怕东窗事发,曾经对他施以援手的人会受牵连,害怕赵一蕾反悔,报警抓他,害怕坐牢,以及脑海中预演过多次的凶杀真的付诸实际以后,他身上会发生断崖式的变化,以及他的生活,未来,那未知的,可能引发的蝴蝶效应。那未知的看不清楚的前路……

擦一会儿,他脱力一会儿,眼泪麻木地滴落。混合着消毒水,在地上抹出一道道痕迹。

 

“味道肯定还会有,过几天,门口那儿会变臭,会越来越臭。不过,你妈妈应该也没闻过人血腐败的味道,所以随便编个借口糊弄一下就行了,比如说垃圾袋漏液沾到了……什么的。”

郑宗浦坐在驾驶座上对方弋说。

 

方弋换上一身新衣服,新洗好的,工整叠在衣柜里。血味没了,方弋浑身上下散发好闻的皂角香气。他也不再哭了。

郑宗浦看着他的侧脸,按了一下车上某个按钮。

“我的车有看视频的功能,你可以找些动画片来看。我还是不太放心你姐姐。我们再去一趟医院吧。我上去看她,你留在车里看动画片。我很快就会回来。”

“好。”方弋答应他。

 

郑宗浦上到手术室所在的楼层,一边上去,一边给陈思打电话。陈思告诉他手术结束了,伤者状态还好,只是失了些血,肠道有划伤,已经完成手术,送去病房观察。

郑宗浦又下楼,寻找住院部,重新爬楼。

 

爬这几层楼差点给他累出个好歹。在走廊上,他找到正跪着伺候赵一蕾的陈思,同时他放眼望去,走廊上到处都是像她们这样的病人和家属。他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没床位了吗”咽回去,也蹲下来,细声细气地问陈思,手边钱还够吗,需不需要帮忙?陈思转过脸来问他,方弋呢?两个人答非所问。郑宗浦拍拍她,方弋在楼下呢,他不放心你。

有什么不放心的。陈思转回脸去。伺候个病人,还能累死了我?

你别生气……郑宗浦安抚她。我替你开导开导。别着急。孩子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就……对吧。是有一些缘故的。我问问看。

能有什么缘故?陈思声音稍微提高一些。她赶紧四下里张望一下,重新压低声音,继续说。还不是方弋怀疑赵一蕾是杀他姐姐的真凶?我早该看出来他利用我。他是不是就等这一刻呢?我怀疑他根本不是一时冲动,他是蓄谋已久!

移动病床上的赵一蕾哼哼一声。陈思闭上嘴,不说了。两个人蹲着沉默了好久。郑宗浦碰碰她,我去给你买个折叠凳?

行。陈思少见的没有拒绝。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确跪累了,身上酸痛得很。

郑宗浦起身欲走。陈思又拉住他,还是算了,我坐衣服上就好,快别忙了,下去看看方弋吧,别让他一个人在密闭空间里呆着,我怕……

好。郑宗浦答应她。

 

返回驾驶座,郑宗浦从储物箱里拿出一瓶药,倒出一粒,用矿泉水服下。方弋正挂着泪痕看《海绵宝宝》。目睹郑宗浦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吃药动作,他问:“吃的什么?”

“药。”郑宗浦说。

他拿出五十块钱现金给方弋:“你去对面那个超市,买一把折叠凳去,送到住院部三楼。你姐姐在三楼的走廊上,进去就能看到了。找不到住院部的话,就去问路过的行人或者医生。去吧,我在这等你。”

“好……”方弋拿着钱,迟疑地下车。

郑宗浦望着他行走在夜色里的背影,调整一下呼吸。此时方弋最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个人来告诉他,他还可以做些什么来补救。

希望陈思收到他送去的凳子,可以原谅他。

 

方弋第一次一个人去办这么繁琐的一件事,从下车开始,他就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医院附近交通状况复杂,即便在凌晨,马路上也不是完全没有车。他看着车过马路,支支吾吾地问超市营业员折叠凳在哪里,等待找钱,看实时监控图像里的自己,一个矮小的插着兜的男孩,大晚上不回家在外面乱转。收银员把零钱递给他,他揣了就要走,收银员赶紧喊他,凳子!他匆匆折返,夹着凳子离开,像交易的不是一把凳子,是另外一些难以言明的东西。

一路问,问到住院部入口。他爬上三楼。

 

离得老远他就看见陈思了,还有谁能这么好辨认。陈思。和她相处这么久,凭借一个绑马尾的后脑勺轮廓就可以轻易认出她。

方弋低着头走过去,把折叠凳打开,撂在她背后,然后立刻转身离开。陈思本来在站着发呆,听见背后有响动,连忙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方弋老气横秋的背影。

她追上去想叫住方弋。方弋不回头,反而走得更快。

她被拖到楼梯上,差一点摔跤。方弋终于停下来,低落地转过来,面向她。

陈思从下往上扫他一遍,整整他的领口,调节卫衣帽绳左右的长度。

“去哥哥家要懂礼貌,别乱动人家的东西,知道吗?”

“知道了。”方弋声音低低的。

“哥哥身体不好,不要太折腾他,去了好好睡觉,他让你干嘛你就干嘛,有点听话的样子,知道吗?”

“知道。”

“去吧。”陈思撒开他,放他离开。

方弋往下走了几步,回头看看陈思。陈思摆手让他走。方弋才扭过头来,快步走下楼梯。

梅梅的客厅 20.刀


赵一蕾居然在坐着喝醒酒汤的时候又睡着了。

陈思的想法很普世。睡着了就不能吃东西,对吧?相应的,人从昏睡里坐起来了,是不是就是醒来?

睁开眼睛就算醒,对吧,更别提吃得进去东西了。她甚至跟我说话哎!醒到这种程度,难道还是在睡梦中吗?

对。只能这样说。甚至更早。早在陈思刚进门的时候,赵一蕾都没有完全醒,她的大部分还在沉睡。酒精安眠了她最后醒着的一小块意识。

 

又或者说,睡梦和现实,在赵一蕾身上本来就不明确,相对颠倒、模糊。她也说不好——此时此刻她究竟是醒着呢,还是正在做梦。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不是不知道活在梦里的坏处。

 

第一次解离发作在离异那年。圣诞夜,她从盐城跑到上海,从迪厅喝到清吧,在街头被三个不明身份的男人搜身。

他们声称刚才在国金中心商场看见她手脚不干净,要带她去避人耳目的地方核对。赵一蕾稳着他们,偷偷从手提包摸出防狼喷雾,对着空气一顿狂喷,然后撒丫子就跑。

醒来她发现包里有一条没结账的项链,还有一个应该装着它却和它分开了的丝绒盒子。

解离发作前,她大概在买礼物,预备要送给谁。她是趁店员找笔来给写卡片的功夫溜出去的。做梦坏就坏在梦境意识会自动补全现实中未完成的部分。发作的那一瞬,她感觉卡片可以自己写好,钱已经自动转账,防狼喷雾不需要对准就能喷倒人。做笔录的时候,她老老实实投案自首,认罪伏法,但她声称她不是故意。律师以迷游症诊断书证明她不具有完全行为能力,为她脱罪。十年牢狱虽然免除,可赵一蕾还是赔了很多钱给首饰店,这导致分家时本就净身出户的她,差一点流落街头。

 

陈思根本不能想象,人可以像赵一蕾那样活。赵一蕾是陈思无法理解的那类人。

一手好牌打了个稀巴烂,得堕落到什么地步才能把人生过成这样?

 

从客观角度看,赵一蕾的父亲是一名归侨,身份证上国籍不是菲律宾就是其它落地签小国,有海外上市的公司。赵一蕾是侨眷。

侨眷——天然享受优待、各种放行。只要她规规矩矩上学,正当参加工作,不出太大差错,她就能活得很好,比绝大多数人活得都要好很多。最起码,不至于沦落到靠出卖身体过活。

 

看看她住的这个地方吧。

 

陈思环顾四周,眼皮子底下是照顾一蕾一宿之后重新摸清的屋内全貌。她现在知道了,在这些看似简洁的陈设下面,到处都是赵一蕾随手乱放的药,大量药,量大到算得上是窝藏的地步。能辨认的药品名有帕罗西汀、奋乃静、思诺思,认不出的,陈思都不敢确定它是否合法。

这么这么多药。万一哪天赵一蕾喝大了,用酒送服几把,她就完蛋啦。

 

陈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赵一蕾挪动身体,下床,背对她徐徐脱光,毫不在意的露出她苍白水肿的身体,然后蹲下来捡地上衣服穿。

陈思走过去,抢下来。别穿了。你没有没沾过地的衣服吗?这几件我给你洗了再穿。

你穿衣服要去哪?

 

“去上班。”

赵一蕾笨手笨脚地往牙刷上挤牙膏,捅进嘴巴,捅的准头还不好,蹭了一脸颊。

 

陈思看不过去了。

 

她一大步走到赵一蕾身边,从她手心里,抠出牙刷,另一只手把她的脸扳过来,重新捅进去,一下一下,帮她刷。

“多大的人了,刷个牙刷不明白?”

 

陈思全部精神集中于赵一蕾的口腔,专心致志。她看见内侧不容易刷到的蛀牙,没看见赵一蕾脸上震悚的表情。

 

电光火石之间,好悬要出事。所幸陈思及时取出牙刷,把赵一蕾的头往水池方向一扭。漱了吧。然后扬长而去。

 

赵一蕾彻底清醒了。举着牙刷她望向陈思的背影:“喝醉前……你问我什么来着?”

 

陈思双手拎起她的被子刚要叠,听见她问,转过来无奈地看着她,耸耸肩:“我问你,梅梅跟你透露过什么轻生的想法吗?在她正式实施自杀之前。”

 

“没有。”赵一蕾脱口而出,表情怔怔的。

她还停留在陈思帮她刷牙的感觉里呢,一时半会儿,她抽不开身了。

也许有吧,也许没有。我都不记得了。

 

 

陈思在傍晚登上返程的飞机。

 

赵一蕾也跟来了,翘班来的。她说她不打算继续那份工作,因为什么……陈思没注意听。

陈思注意到的是,一夜之间,她对待自己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她变得非常黏人。怎么了这是。

 

赵一蕾全程靠在陈思肩膀上玩手指甲。陈思写策划案,她偷看,看了又不懂,净给陈思捣乱。陈思一次又一次推开她希望她离远一点。可是一这样,赵一蕾就露出伤心的表情,发出怪异的……呜咽声?像小狗一样。陈思不会了。她也不想了。随赵一蕾去吧,谁叫她有求于人呢。

 

飞机落地。陈思的原计划是不作停留,带赵一蕾打车,直奔信丘。可是路上赵一蕾突然提出想去看看梅梅。陈思想了想,也好,不让她看一眼有点说不过去。那就看一眼吧。

她提前跟方弋打好招呼,让他编一个理由把姑姑支出去,最好支去小叔那,防止小叔突然造访。

方弋很敏感——赵一蕾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陈思也不瞒他。是。

 

好。方弋答应下来。他说你等我通知。要是提前到了,就先在楼下坐一会儿吧。

 

我才不呢。陈思挂掉电话,对着屏幕那头的方弋吐舌头。

 

机场又大又空,夜深了,要是方弋能成功支走姑姑,那么今天晚上,姑姑就不会回来了。

陈思四下张望,想先找一个地方歇歇脚,吃一点东西。赵一蕾牵着她的手,乖乖的,如同孩子一般。她询问赵一蕾想吃什么?赵一蕾说你吃什么我吃什么,都可以,都随便。

说完,目光涣散。陈思皱眉。又梦上了。

 

两个人在机场的加州牛肉面一直呆到赵一蕾喝完最后一口汤。方弋的消息终于发来:回吧,姑姑去小叔那过夜了,我骗她晚上有几个同学要来。

姑姑还真是迁就你。陈思回复。

然后自动忽略掉方弋再回复的顶嘴内容。

 

赵一蕾上了网约车,就问司机要大中华牌香烟。司机都愣了,干什么,讹上我?做节目呢?隐藏摄像机?考验我?对不起,出行期间车内禁止吸烟!

陈思拍她肩头:“坐下吧你,老实一会儿也不行。”

“开玩笑嘛。”赵一蕾水蛇一样拧动,屁股蹭油了,一刻也坐不住。

陈思突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有点多动?”

“对呀,你怎么知道!”赵一蕾惊喜地从副驾驶看向后排的陈思。陈思把头别过去,假装看风景。

“我小时候啊,要多皮有多皮,皮到所有老师见了我都有点又烦我又怕我。谁敢在课堂上点我起来罚站,这一节课大家就都别想上了。”

陈思望着窗外想,你现在也这样,现在也不遑多让。

 

赵一蕾上天入地的拉着司机和陈思扯了一堆,陈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浸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她反复思忖赵一蕾白天告诉她的事。

——梅梅出事那天,赵一蕾和方达在一起,他们在吉潭商场一层,吃麦当劳。警方是怎么排除赵一蕾嫌疑的,赵一蕾忘记了。总之,动机和时间都对不上,所以没她的事。

陈思当场反问,怎么那么巧,你都给忘了呢?

赵一蕾回答,也不是一开始就不记得,是做过笔录以后,慢慢忘记的。梦游一次忘一点。也许死亡现场带来的刺激太大,身体不想我也崩溃,陪着梅梅一起去死,所以帮助我忘记了。

我做过很完整的笔录,可惜你不能看到卷宗。

陈思不忍苛责。

翻出梅梅的手机重新查看消费记录。没错,最后一笔是在麦当劳,四元钱的甜筒。

时间是怎么对不上的?陈思想,对不上的意思是指赵一蕾报案时方美琪和方达都已经死了?可她不是带着方达出门了吗?既然送是亲自送,那么接肯定也是亲自接,梅梅生前见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她呀,她送方达回来的时候,梅梅还活着吗?是她走了很久以后母子俩才出事的?那她是为什么又要返回来呢?如果指的是梅梅在赵一蕾带方达出门期间出事,报警的时候,方达还活着。那方达,又是怎么死的呢?

原来一直没想通的地方在这里。陈思恍然大悟。

方达——关键在于方达。自杀也好,他杀也罢,为什么非得杀死方达?他才六岁。陈思接受不了自杀说法的根本原因也在于此。她不相信方美琪会因为自己不想活了就剥夺方达的生命,她不是那样的母亲。

 

到达姑姑家时将近十二点,小区内万籁俱寂。陈思带着赵一蕾蹑手蹑脚地上楼,轻轻敲门:“方弋,开门,是姐姐。”

门开了,方弋出现在门后。他没有让她们进去的意思。

陈思推了一下方弋:“干嘛呢,走啊。”

方弋非常慢地拨开陈思,将她拨到一边去,好露出她身后的赵一蕾。赵一蕾好奇而友善地看着他。方弋走近,手中藏着一把一拃长的刀。他加满力量,猝不及防,将刀齐根捅进赵一蕾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