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代驾

万艳同悲

【博君一肖】我将春天付给你

*纯属虚构



0.

  肖老师,如果你现在回头,会看到一束明黄色的头发,从你的办公室玻璃窗上一闪而过。那是一颗流水的头,顺着腮边淌下的黄水,像你早晨桌面上年轻的阳光。刚刚他在卫生间浮潜,把自己和另一颗同学的头一起按进洗手池。现在他在走廊游荡,仰起头阅读墙面悬挂的学生在校须知。他靠着墙,逐渐地,逐渐地蹲下身体。你摁死一只扑到保温杯上的虫。你们同一时刻,闻到一股夏季死亡的味道。

  你又在他考卷上画了特别多红叉。肖老师判卷像教更小年纪学生的老师。初中往上,否定答案的画法更简洁,一笔勾销。肖老师用两道,一点,一撇,小小的拒绝,有点撒娇。王一博就喜欢在这样的叉外面画圆。黄色长发垂下来遮住光线,让眼神刻苦。抬头看,肖老师睡着了,自习课上,睡在逐渐扩大的噪声里。眼睛都不抬,轻轻用教棍敲两下讲台,意思可怜可怜肖老师,和肖老师可怜的睡眠。

  十六七岁的小孩其实特别会心疼,会从心疼比他更强大的人物的集体行动中,体会荣誉感。为了肖老师可怜的睡眠,全班同学一直到晚上八点放学,都悉心呵护着一只笔头,碰到桌沿的声音。


  肖老师就是这样的老师。周六赴老王校长局,老王校长问老肖老师,肖老师青年才俊式的碰杯,然后把话题自然引到王一博身上——一博脑子可以,就是不用功。

  席间有零星教授,若干骨干教师,其子女,都是父亲的世交。你埋在碗里——王一博,教育的失败者,正跪受父辈累加的失望。十七岁的心堵在嗓子眼,所以只用筷子尖夹的炒蛋碰了碰米饭的表皮。

  你的筷子挑挑拣拣,胃口坚若磐石。身高一七一,饿得前胸贴后背。从早到晚只吃这么点蛋沫,在缺油的腹脏里到处润滑。


  肖老师不愿意碰你,你是这么感觉的。也不是嫌弃,就是没必要。一流教师跟插班特权生交流什么呢。你坐在班主任的车后座,只能跟他聊爸爸,聊得恶心死了。肖老师说从明天起我就要上门辅导你的学习。你感到一股强烈的恶心。给肖老师鞠了一个小幅度的躬,自作多情地想,这事把你俩都为难了。

  回到家,你抽着烟满屋乱转,不开灯,蹲在客厅窗台上往下看。肖老师车停在楼下,挺长时间没走。这时肖老师正调出两套绝密题型发到你手机上。你阴森森蹲着像只猫,不在乎视野里的人做什么。第二天早上肖老师来砸门,手都砸疼了,隔着一拃厚的防盗门,还能听见里面震耳欲聋的电视声。好不好这么赤裸,飘在空气里的灰尘都替肖老师感到尴尬。处理问题少年的情绪现场也不算什么。肖老师洁身自好,早餐吃得很饱,就是打开门王一博哇的吐在他鞋上,他也不会感到难过。


  

1.

  王一博的爸爸是王校长,王校长,有王一博世界里最重的手。

  劳工、佛祖、王校长,共用同一双手。市教协颁发的各式奖杯上,铸着王校长右手的倒模。这只手掌心蜷曲,食指微微朝天。家里千佛窟一般,摆很多。王一博不爱去书房,不得已进去罚跪抄书,也要很小心避免碰到书架。偶尔有一次独自在家抄书……他是真的不会逃。跪一上午,眼泪掉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潭。下午跪得头晕眼花,想自己爬起来,手杵在湿湿滑滑的眼泪上,一滑,竟撞在书柜上。一只玻璃奖杯就这样摇摇晃晃摔在了眼前,手与底座,一分为二。其实不严重,但王一博怕死了,挪动其余奖杯的间距,灰尘也会露出破绽。他把两块玻璃藏在自己卧室的窗帘背后,所有书架,用抹布抹了一遍。晚上睡觉心里还是咚咚直跳。反锁上门,第二天早上妈妈一推,反而推不开。王校长坐在客厅读文件,听到妻子对儿子和气讨好的柔声细语,很是不爽。他自己走来推王一博的门,推不开。莫名的隐私使王校长勃然大怒。他扒开妈妈,用中年男人铁一样扎实的拳头,砸王一博卧室的门。王一博从梦中惊醒,一醒来,被巨响吓得心神摇晃,同时听到父亲咒骂的声音。他鞋都穿飞一只,打开门,门外的王校长,带着斩钉截铁的怀疑,冲进来,掀了他整个房间。他难堪地光着一只脚,妈妈也跟进来,但是并不发言。王校长在他自己的地盘上爱干什么干什么。抄出那只奖杯,王校长不屑一顾,咚的丢进垃圾桶。他逼问王一博其它,王一博说不出。王校长不疾不徐,拿过书桌上一本教材,卷成结结实实一筒,还有工夫审视王一博的表情,照着屁股重重抽下去,难以承受的重。王一博没有动,也没有哭,他满脸涨红,暗暗计划去死。

   十七年他没有死于任何流行传染病,像一件放陈的东西,嘴巴越来越紧,散发灰尘落在瓷器上的味道。他无聊地把脸放在平板电脑上方,就只是放着,让自己也成为家具陈设的一部分。肖老师变着花样拉iPad上的函数曲线,当当当,拿食指点屏幕。

  他好笑地看着王一博:你还知道好歹吧?


  王一博看着你的时候其实也没在看着你,他的眼神一般穿过你,看向你身后形而上的某处。他正打算玩世不恭,把你鞣制,像一切差生和你抬杠。浪费自己的生命,找出你身上王校长打过你的证据。昨天一顿饭吃得意味深长,省实验最好的主科老师自己送上门来。他把一个职业看得脱离了生活资料,你太让他失望。他早不想好了,从第一次吃你小小的讨好开始就不想好了。他不禁快乐地幻想自己没有墨水和肥油的空空肚壳,里面该是怎样舒适的场所,适合打闹、玩乐,一直进行下去。

 

  肖老师满不在乎,搞搞小动作,低头掸前襟,仿佛沾上无形的菜汤。对峙持续到两分钟,他起身拎包,头也不回的走掉。



2.

  是这样,肖老师,听我说。事实和你想象的,有比较大的出入。事实上王一博偷看你比一切发生得更早,早过两年前你在王校长局上听说王一博。当时KTV里情况混乱,不比王一博偷看你的气氛心猿意马。倾听本身就比较艰难,换好几种姿势,与小姐过招。那些乳臭未干的毛丫头,追着你坐过的地方笑嘻嘻地爬,小孩子那种讨厌,凑到你耳边讪笑:漂亮哥哥,给脸不要。你扭头厌弃。身边亲嘴拍大腿的声音又香又响,震耳欲聋的舞曲音乐又使每个人神经麻木。王校长就是这时拉起你话家常,先从你扯起,带着轻微口臭,一层脑门薄汗,一点唾沫星子,喷出王一博的名字。小博,我儿子王一博,开学送去肖老师班上,肖老师帮我管着他。

  ——他妈的心肝宝贝,惯次了,啥也不是。

  王校长语重心长:小战,叔叔看着你长大,生儿子像你多好。

  肖老师抽出一大团纸巾整理仪表,心想绝不能去看正在滥情的慈父。二十四孝慈父脸上好惨的样子,为没能亲自教儿子怎么摸女人而倍感遗憾。


  你现在回头,就在学校广场铝制塑像下,一丛杂草的后面。开学典礼间歇,那个巨大的行星环。肖老师一身戎装,红马甲扎在腰间,两条瘦腿分开与肩同宽,面容晒成小麦色。两只大而清纯的眼睛,顾盼神飞,钻进少男少女的白日梦里脉脉含情,美得一干小朋友过目不忘。王一博躲在雕塑后的身影映在镜面上曲折流动,他又盗窃,又坦然的看肖战。全人类都喜欢给美丽加传说,然而他们对顶级美人有误区。肖老师顶级美人,飒爽英姿,还有一点善良的性情和生活上的小迷糊。跟女同学撒娇,教鞭轻轻地戳捣蛋鬼,吃食堂划票的饭,娇气地挑食。上课前细细卷袖子,全班只有他不知道粉笔敲在黑板上的声音可以是性感的。他用舌头抵着下牙膛,说一种用力的普通话,挑剔过的口语。怎么挑剔法:拿根针,挑去话里一切“然后”还有“了”。不吃不良消遣物的嘴巴,和学生家长吵架,和学校领导吵架,文明着,把对方挑剔了。

  这是顶级美人,美得错觉,十年如一日对皮囊身是客。戒备欣赏,费力地平庸。习惯被审美抚摸,但是从不配合。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解读他的。王一博在发现自己嫌弃他时凄惨的发现对他的爱。太惨了。青少年的恋爱总体由单纯对美的发现和对美的抨击组成,非要把婉转的眼神曲解成谄媚,才能向审美体系转化。他必须一边喜欢得要死一边尖酸的刻薄你,因为他年纪轻轻,还无法使莫名的自尊屈服于心动。实际上肖老师是个很好的被爱对象,拥有闪婚也能让双方家长心安肚子里的条件。但王一博就是产生不了那种他想要的,略微轻蔑的,怜爱、疼爱……之类的爱。所以他愤怒起来。

  他幻想你的屈尊,他的得逞,细看形象都很脏。肖老师开着廉价车进高档住宅区。假如他不理你叫门会怎么样?

  等到周六并排而坐,你和他用各自的办法生产羞辱。


  周末肖老师就把王一博忘在了脑后。他忙得要死。上周日想换一个洗手台,早上八点去家具市场挑货,中午签约,确认卖家会送货上门和搬运旧洗手台等等一切可能发生不测的条款,然后开始排队。排队这一个礼拜,他清空台面、断水,断水和洗漱用品一时的找不到造成一堆琐碎折磨,便后在洗菜池里洗手又是一大心理难关。期间朋友从澳洲归国登门送土特产,坐下来多少总想为他做点什么。肖老师两手戴着胶皮手套,刚送工人到五楼,准备回来继续和房子较劲,隐约看见朋友在厨房抱着泡脚脸盆,冲过去把人扒开,差一点袜子就泡了洗菜池。

  肖老师喊收破烂的把去年拆下来的炉灶和消毒柜一并收走。收破烂的徒步爬七楼,出价五块,肖老师懵了:我以为这俩一起你得给我三十。

  “炉灶还能用,”肖老师说,“我只是嫌它擦不干净了。”

  收破烂的出价十五,肖老师提到二十,俩人锱铢必较的斡旋,差不了多少钱,肖老师就是想给他换下来的家具争五块钱价值。一个档口牙咬松了,收破烂的说十五块钱俩我都给你拖下去。肖老师稍稍恍惚,答应了。脱去手套,坐在沙发上休息,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跟朋友说话,他喃喃:我家就是插座太少。一闲下来,又开始挑这个房子的毛病。

  朋友坐半个小时就不拿自己当客了,伺候上一杯水,从礼物里拆巧克力喂肖战。肖战无知无觉的吃他手指头,朋友走的时候很安详。

  

  王一博不至于紧张,肖老师不来的时候,坐在客厅里一整天发呆。

  我们必须承认,他对你的幻想有一部分不真实。因为人的面目通常不是越活越美,而是从第一眼到第无数眼,每多看一眼,美貌打0.1折扣。家教一个月,王一博去把头发染掉,顶着漆黑新亮的头发,夜色里绕着城市一直跑。他绷着脸罚你的站,略微愉悦的被你打手心。试着让自己沉浸,总该讨好你几次。心上人轻轻的管教,等于调情,但答对了没有奖励。故意寻衅滋事,希望你偏心,又不要你真的偏心。坐在你的课堂上,感觉你对他比别人特殊,他嫌恶的爱你。

  可乐罐子丢到广场地砖上,路灯下,带一点棕色液体在地上翻滚。掉下石阶,弹了两下,趟出一道省略的痕迹,他感到寂寞。

  


3.

  暑假前肖老师和王校长见了一面。肖老师抽空,见到王校长,是衣着朴素的形象。他们两个都有些匆忙和局促。王校长自己开着苹果绿色奇瑞QQ,打火机摁好几次打不着。远处两只塑料袋在马路上追风打旋。肖战注意到王校长右手的虎口到手背,刮了一条长长的血凛子。

  “进去说。”王校长拉开车门,把肖老师往副驾里让。

  王一博赖以吃饭的陈姨半个月后被辞退了,他吃了两天外卖,又绝食两天,等来提着菜敲门的肖老师。或许这就是关系户吧,他想,爸爸给的捷径,他现在一分嫌恶,十分享受。

  起初一礼拜来一天,后来一礼拜来两三天,再后来没事就来。一个月后王一博睡在肖战旁边,吃完饭不洗任何一只碗。

  肖老师使唤王一博倒垃圾,洗凉水壶,拿沙发扶手的垫巾在沙发垫上来回抽,细细挽袖,正宗巴南男人肖战,关上房门爆炒辣椒,王一博涕泪交加,从此眼神有了敬意。

 

  王校长什么意思呢,不妨说,就是东窗事发,不敢保证什么。王一博年纪还小,世交情分……不赘述了。

  

  肖战干脆住下来。晚上带着王一博看黄金档婆媳剧,俩人啐瓜子皮啐得活色生香。肖战故意啐自己脚下,王一博默默来扫,肖战两脚悬空,抬起一脚勾他的前襟,很收不住精彩那种笑。王一博是个怂的,陪玩又不敢真的动手脚,微风拂面都比他的动作重。肖战不要自己逗他了,拍拍身边,给他坐。他就坐,十七岁的柳下惠,正襟危坐。

  他还不知道自己惹上什么,假如他曾跟着妈妈听一点戏曲,他就会知道有句话,叫“春风多厉,强饭为嘉”。他不爱吃饭,肖战餐餐香辣,他咽得艰难。带他出去吃饭,一道三星级羊排,先叉西蓝花。肖战以为他天生厌食,变本加厉下椒盐。王一博连咳都忍得住,吃饭一天不如一天。

  还有王一博的焦虑。天知道,肖战是他初恋,他能进气的口都紧紧关闭着,处得要命。想恋爱,怎么沟通,话说出来,行为做出来,就变味。他感觉自己像一台失控的跑车,想载肖老师,却总撞在他的屁股上。肖老师根本没拿你当个人,你俩之间差一点岁数,就差多少事。他心里沮丧,表现出来就愈发自负、轻浮、好色、臭不要脸。关上门做作业,写着写着,给自己一巴掌。是不是小时候总得这么烦,真恨不得一夜之间长成三十岁。他装睡,扒住肖战主卧的大床不撒手,肖战身上亲亲热热的香,他拉手,肖战不拒绝,抱胳膊,也不拒绝。他抱住肖战整个人,感到非常安全。无依无靠的感觉有时候很不好,以前他有几件妈妈的贴身衣服,受不了了,就脸埋在里面哭。

  

  王一博挨着肖战睡着,枕着沙发扶手,眼皮合不全。小孩的睡脸,睡着了脸上什么都没有。肖战还看着电视,电视剧早放完了,广告唧唧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整个漆黑房子里只有一片电视光。他脸上有一种笑,又不是笑,是定在这个笑容上,像日本舞蹈演员,戴着惨白的能面跳舞。电视光在他诡异的笑容上变幻。很多次他在这样寂静的黑暗里,都会悄悄停止运作,轰鸣一天的机器,都是这样悄悄在深夜里熄火的。熄火以后,他是一种矿物质,精神变作辐射波,阻力更小,飘得更远。虚无之中,跑马生活细节,黑暗里有无限巨大的恐怖,迫使他惦记一切。这惦记又不落地。他心悬着,悬着,不掉落。束手无策。这样很久很久。忽然电视购物里传来一声尖叫。他醒来,看到王一博睡着,关掉电视,抱他回屋子里睡觉。


  第一次进书房肖战被满墙金手吓了一大跳。太恐怖了,环顾四周,浑身暴寒。他想起“千夫所指,不病而死”。饭桌上跟王一博提起,他淡淡的讲起小时候在里面受罚的事情,肖战心里又是一阵恐怖。

  随堂小考他对着最后一排学生思考,学生紧张地交换一番眼神,开始写卷子。他想了很远很远。课间操眼神定在操场白线上。批作业时,红笔由一个点,晕开一大片。

  他反复盘查当时的细节,具体到排泄了哪一种体液,她们有没有沾上,尽管囊括在这个范围里,眼泪和尿液,都是混为一谈的。


  察觉到肖战心情很差,王一博把自己乖得贱兮兮。生活质量的稳定让他一刻不停酝酿自己的小小初恋。他还打算呢,要不一步步来,从蹬鼻子上脸开始。你敷衍笑容一个,他接着就敢光天化日研究你的五官。他问你了,肖老师,为什么你不老呢,你二十七岁,十七岁,是不是长一个样子呢。

  隐约知道他在盼什么,所以肖老师十分不客气。以为他是如何被追求的。凡夫俗子,还不配肖老师的美丽为谁停一停留。

  他生出一股壮士断腕的豪情。好吧,好吧。他就是这么帮人家养儿子的。戴着他老子的罪,活在儿子是非不分的惦记里。给人握着手腕伪造指纹,牵扯进不清不楚的事情。他真是欠了别人。王校长还说了,必要时请肖老师陪伴王一博去机场。谁还不是个良民了?


  肖老师仍然从容,从容地折磨,从容地偷生。一次午夜梦回感觉被王一博亲了一下脸颊,他彻底想开。


  打包东西花了点时间。这期间王一博呆在卧室里,一片一片擦他的乐高。

  他打算和父母生活一段时间。年前老肖在顺德买下一间小室,陪妻子沈老师天天吃糖水。肖战自以为安排合情合理,没给过王一博脸色看。但这小孩简直是天生灵兽,靠分辨气氛提升生存技能。他就这么打包,他一眼都不过来看,好像每放进行李箱一样东西,都是肖老师支着食指,推一下他的脑门。


  肖战洗漱剃须,对着镜子上的水珠放空。回忆起有的没的。比如前男友开着推背感极强的豪车,停在小区超市门口,车牌是肖战名字的缩写。他自己站在冷鲜柜前比较两罐酸奶的性价比,小孩嘻嘻哈哈从小腿那个位置打闹着跑过去,活鱼静静地在水幕玻璃缸里翻肚皮。仰起头,视线掠过一排排陈列整齐的罐头商品。他忽然害怕他在楼下鸣笛,嗡的一声,把一些安定的东西震得粉碎。

  十来岁的肖战比王一博聪明百倍,对全世界都有一种年轻的蔑视。他回忆起明知故犯的恶意时刻,讲课回头看见一张羞红的脸,不去对待少年心就是他的对待。他把很美的眼睛放在离你10cm不到的地方,然后只允许你用这个,确认作答的正误。


  王一博房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可能腿在地毯上换了个交叉方式。肖战从来不进王一博卧室,因为他在里面摆满玩具,一擦能擦一整天,他转身碰碎一个亿。

  王一博害怕玩具的眼睛,睡前用一条大窗帘盖在展示柜上。肖战现在出发,这里的每一盏灯都会开到肖战再回来。


  四周完全安静下来,肖战抬头,王一博出现在镜子里。不是来撒娇的。

  他把手揩进毛巾里。


  这只丧家的小狗,一肚子脾气,正面的照相,是打算牺牲一点回报无门的品质。他有一点抽抽,精神面貌愈发消瘦可怜,像胳膊细腿细的挂件,像一件挂在墙上的衣服。他已经知道错了,走来的时候,还想着讨一个饶。他没有那么想死心。站在你面前,身上那种站得笔直的东西,静静地趴下来,静静地吐在你鞋上。很快把自己吐净,空气里到处都是他那股处男的味道。

  肖战感觉没必要,摸摸他这儿,或者摸摸那儿,不会好了。孩子都是闷大的。还有十来天开学,半个月,足够他好好反省,改过自新。人生那么长,没有一点岔路可走就太无趣了。生命在于矫正。他给王一博戒断,放王一博一条生路,钥匙交还到他手上。假如他还允许自己拥抱一点儿柔细的东西,他会先把纽扣都拆下来,再花费巨大的耐心,使自己抱起来软和一点。但是不必了。嘱咐到唠叨之前,他把自己关在门外。

  


4.

  王一博恢复独居半个月,过得不咋地,开学没去,亲爹也不知所踪。他想将臭不要脸贯彻到底,让肖战担心,打个电话,或者亲自登门来请。躺在客厅地上,躺着躺着,就把日子躺忘了。敲门声响在一个安静的清晨,他从电视噪音中醒来,睁开眼,对上光线柔和的顶灯。大理石地面把他睡得浑身咿咿呀呀。敲门声还在继续,他到卧室找了一件蔽体的T恤。


  门外是武装警察,他彻底从失恋里醒来,不合时宜的一阵害臊,因为好几天没有洗脸。


  没有人把他摁住,但他们希望王一博不要动。王一博很乖,准确来说,是放弃抵抗。还有什么可失去。相对化身猎场的家,他站得像一棵微风中摇曳的小白杨。一位长官把电视机关掉,手臂掠过快餐可乐杯和大朵的包装纸、停在游戏补丁包下载完成界面的iPad,他明白过来,没有其他人了。

  于是开始翻,他们翻得很细致,又快,又不带感情色彩,不关心,但不会放过任何细节,像点钞。这带给王一博更深一层的羞耻。他开始在意一些有的没的,希望警察停下来。他迷迷糊糊的懊恼,饿得思考困难,茶几上有半个面包,他想拿过来边吃边想,但可能来不及了,他的家,他的早饭,都被没收了。

  得有个能说的替他说说。今天周几,肖老师恐怕在上第一堂数学课。他的牙齿打战,嘴巴里一股异味。来替他说说吧。王校长是个糟糕爸爸,但还不至于把证物和独子圈在一起……他又害苦他了,他怎么总是偏偏,和唯一的孩子过不去。

  警察斯文的翻,把老底,都翻出来了。连王一博以前掉在沙发缝里的钱,都翻出来了。绑女人头发的发圈,大量变质的喜糖,几瓶剩个底的高档乳液,撕掉封皮的小说。制成佛像外观的锥形佛唱机滚落到书籍上,一卡一卡的开始自转,发出神明口吃的声音。一只绿色信封,里面是早年流行的音乐贺卡,打开贺卡出现一座立体纸板景观。五岁的王一博把母亲节祝福写在大机器人背面,字迹夸张的丑,《献给爱丽丝》由于装置电量不足走音严重,突兀的响了一会,就彻底没电了。

  他看见警察翻转过来的沙发,背后贴着英文单词,妈妈蹲到和他视线平行的地方,口型亲昵:SOFA——

  她穿着蚊帐般层叠的白纱裙,抱着他炒菜,火差点点燃裙摆。爸爸彻夜不归,她抱着他出去找人。原来电话里这么忙,那么忙,是忙着打麻将。爸爸指责她大晚上抱着孩子到处乱走,很危险,从她手里夺过襁褓,王一博立刻哭了。纤弱的妈妈顿时恨得泼起来,她抹一把脸蛋,一边抢,一边踹,争抢之下,把孩子从襁褓里摇出来。他掉在地上,所有大人尖叫,爸爸给妈妈一个耳光,王一博龇牙咧嘴半天,一滴泪都没挤出来。

  警察好奇地看他低着头做什么。他开始哭,一噎,一噎的抽泣。肩膀耸动,头发从耳后掉到脸颊,他一缕一缕的别回去。身上真的好瘦,十七岁,只有一百零几斤,不用多加什么摧残,他已经活不成了。

  他捧着自己的脸哭,不想睁开眼。他不想面对了。到处都是醒不过来的噩梦。这个梦把他伤透了,等他醒过来,他就不做人了。什么东西没有思想他做什么。他可以做墙纸,变黄了,就撕下来。还愿意做路灯。总之不要做人。做人做够了,他太腻了。警察这时推开书房,了不得,满屋子警察全冲过去了。

  小区里回荡着私家车报警器的鸣笛音,警车安安静静停着,红蓝灯闪烁在晴天之下。警察把他往外带,他忽然挣脱,返回玄关取走一把家门钥匙。一大一小两把钥匙,一只很小很小的弹簧刀,拴在木头佛珠做的钥匙圈上。走到楼下,他忽然回头,面向闭合的小区居民楼。一共三面,六层,一百九十二扇窗户,他看到每扇窗口,都探出一到两个人头。

  他在这一刻失去最后的尊严。

  他是这样走进去的,先迈左脚,拖鞋留下一个灰印子。再迈右脚。警察看向他胯下,担心他在裤子里小便。

  全世界最容易难为情的少男王一博,不是在走路,是脸皮在地上拖。一生的脸皮,一天锉完。一条从家门口到审讯室的红地毯,厚度薄如蝉翼,王校长可疾足先得,踩着这样的脸皮走一走,再见一见没脸没皮的小儿子。不过小儿子应该不太想见您,一生死志到达巅峰,他比您想象得更糟。

  电子时钟显示上午9:56,他看一眼,记住了,九点五十六。

  微风很快把汗吹干,真是个好天气。不知道从哪传来娃娃车发动的声音,小商店门前那种,小火车就要开动了——《雪绒花》以一种怪异且高亢的声调,从劣质的音响里播放。

  

  他捻动佛珠,捻到那把钝钝的小刀,它钝得那么玩具,像一个低级的印刷错误,却在瞬间绊倒了他的一生。原来所有人的人生,都是随机算法。

  他认真起来,把小刀左右两面在衣服上抹光。他必须非常用力,才能让小刀刺破他的身体。


  这是一个银河倾斜角度合适的时令,躺在保温箱里,外面形形色色偷孩子的人。他看见自己追公交车,跟着校队奔跑在观星的山岗上。叮满蜻蜓的一片海,明黄色染发膏沾到头皮的感觉。

  一刀剖开前胸,迸溅的血珠粘在嘴唇下方的绒毛上。他像青草一样呼吸。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假如可以把出生的阵痛分成许多小份,我想这是第一小份,爸爸。

  再来一刀。他的皮肤又白又紧,脂肪很稀很少。太美的身体,被他搞得很残忍,连刮三刀,皮几乎是锉破的,三道细长锥形伤口,像生出鱼鳃,咬着手背把刀扔到地上,太痛了,他哭起来。

  哭泣是无声的,他捂着嘴巴,手上的血液混合泪水,抹在奶白色的脸上。他不能哭出声,惊动任何人,这场自刎都不能顺利进行,他得抓紧时间,确保审讯室门打开的时候,他必须是一具尸体。他低头看那三条冒血的伤,觉得足够让爸爸在停尸房好好疼一疼。于是年轻的心脏重新充满剧烈的爱和恨。他鼓起胸脯,伤口如鱼鳃张开,重新拾起刀,转向爸爸的方向。两手抱成一拳。吃奶的力气,求生的力气,解恨的力气,求死的力气。原来力气可以这么大。他加满惯性,一刀插进喉咙,血液呈柔美的丝状,从刀下呲出。

  他的心完全碎掉。


  合上总有人走动的一生的清单,你开始怀念一个亲爱的与神同在的新名字。悬挂在婴儿床上毛毡制的月亮和星星。护士掐疼你的腿,你没有哭。

  他趴在地上,两只手握着刀,刀片卡在喉咙里,轻轻喘息。他耐心起来,像个乖孩子似的分开两脚,把下巴搁在地上。再往右移动一厘米,移动不了了。

  嗓子抽上一口泡沫状的血。嗝,他吐出来。拔刀费了点力气,刀刃划过地面,留下一道纤细的血痕。痛痛的,看着比脖子上的大窟窿还让人疼。

  王校长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天塌了,他当场疯掉。


  王一博软绵绵的躺在地上听歌。雪绒花,雪绒花,每天清晨欢迎我,小而白,纯又美,总很高兴遇见我。他想肖老师了,希望肖老师可以来,希望肖老师现在来。


  可我在肖老师心里又没有分量。滚落一滴泪,他又伤心起来。



5.

  好的。趁你睡着,我们来谈一谈肖老师对你的爱。


  肖老师正在水房涮痰盂,洗毛巾,接电话——和校领导吵架,说那种挑剔的口语,手里握着拧干的热毛巾,两条瘦长的腿,走路生风,回病房净净揩你的脸,然后两腿交叠,不与人交谈,写教案或批作业,一颗一颗剥荔枝。

  荔枝是沈老师从广东空运的,运费比邮件贵一倍,头天晚上用盐水泡好,剥一下午,很有事情做,看起来是愉快的。整个病房的人都在装作没有看他。

  沈老师附信中写道,小宝,称呼王一博。代问候小宝。手写键盘上柔软一勾,深下去两点,雌性舐犊的柔情。许许多多母亲哭泣,包括沈老师,自己杀自己的小宝,全天下母亲心中具体的伤痛就是你。绷着脸流泪的小脸蛋成了手头具体的触感。醒不过来,也多得是人想给你补偿童年。

  沈老师相像着肖老师,长相,性情,行为方式,都是未来的肖老师。肖老师给沈老师转达细节。来回来去,看你的凶器和伤口。无论看到第几次,创伤都不减轻半分。他没有心情上课了,请病假,闷在家里一上午,坐不住,还是得工作。升高三了呀,他的班级,他不能不管它。

  老肖和沈老师吵架,闹着回重庆,气呼呼打电话给他,他不能不管他。

  事情管不完的。肖老师下班草草洗漱,就往医院赶。到医院九点半,半小时批作业,一小时写教案,十二点拔营养液,琐事忽略不计。睡一会儿,六点从医院出发,七点半到学校,早自习管不了了,马上上课,一天也不能耽搁。

  不学习的上办公室谈心,时长半节课起步。我不管你谁管你。每个孩子心里都讲我不要你管。还是要管。肖老师降本流末,仁慈过头,那其中甚至没有怜悯。他只是没办法看着有小孩在世界上迷路。他不需要这个孩子有哪里像他。他为此负责,没有前提条件。

  

  无星无风的晚上,肖老师依着睡眠灯读英文,等护士拔针。住院部毗邻夜市,车马饮食夜夜持续到凌晨,群虫鸣叫,燥热不堪。夏天将要完了,夜风吹进室内,都是秋的凉意。他穿过寂寥无声的走廊,倒王一博夜吐的痰盂,对着夜色想事情,不时窗外发出砰砰的声响。他想起王一博怕,匆匆返回。只见王一博无知无觉、姿态扭曲地倒回床上,胳膊垂到床外,已然回去失血的梦魇。

  他静静把一大把散落的孩子抱起。

  这样的事每天晚上都在重复。肖老师腾出所有力气抱你,却抱个空。

  你散得太厉害了,肢体与肢体之间,连着的仿佛不是关节,而是丝线。各个肢体,都已经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一处肢体表现着需要肖老师。从前你睡在沙发上、睡在地板上、或者睡在乐高上,睡得多么熟,都不会忘记在肖老师抱你的时候,环肖老师的脖子。还要故意讲奶声奶气的梦话,诱拐肖老师亲近你。现在你不理肖老师,一睡不醒,还比从前更加瘦,肖老师托住你的腿,头就掉下去,抱好了,你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又对折起来。

  怎么这样折腾你都不会醒,肖老师一阵崩溃。他接受陌生事物的能力,还没有强悍到人变成物,也能坦然。他思念活蹦乱跳的你像思念回不去的故乡。随着时间推进,他感觉你活过的痕迹越来越轻。上学期一沓作业里他找出你的那本。抚摸字迹凹痕,感觉不到活气,手感上,指纹间竟留有尘埃。日夜面对你的睡着的脸,想象不出你会动的样子。荔枝下市了,他买一罐松子,坐在床边剥它和别的东西。果仁放在白纸巾上。他坐得比纸巾上的松仁还要静,相当沉得住气,一股力抵在他腹部,支撑他与缓慢打进你身体的半透明营养液抗衡。半夜你吐醒了,呕吐物呛了一头一脸,喉咙里星星点点迸溅不明液体,他别过脸,放倒你的头,口涎流到床单上,眼睛睁开了,外力作用。

  ——那不是有生命的眼神。

  他第一件事抢救你的卫生。半个晚上,走廊回荡着一种高素质人类在极有限条件下维持体面的脚步声,它的节奏是一哒,二哒哒,脚步的主人持有一条毛巾,除此之外,不再有别的。只用一条毛巾他就可以擦出一切的原样,他可以把坏到无法挽回的事情恢复如初。有什么可怕的。他来回蹭王一博的脸,除去干涸的额吝,扒掉他的上衣。不能容忍你和腐臭床单对付一夜。他把你抱起来,四下寻找可以停放的地方。病友家属睡得像没醒过一样死,也可能是装没醒,谁知道呢。他想,我可以把王一博放在地上,在下面垫一条被子。抱着你,他行动了。

  行动十分艰难,弯下腰,没有一处骨骼不在嘎嘣作响。他用嘴叼住了被子,试着往床外拖。谁也没有这种动作的经验,体校的人也不会知道,抱着人用牙扯被子,要从哪块肌肉发力。他折腾到力气完全用完。力气用完,被子的情形,是一半耷在地上,另一半呈现扇形,收褶在病床下半部的形态。他把王一博慢慢放在床那一半被子上,腘窝搭在床尾板上,放实了。他浑身轻松。趴在王一博身上,一边休息,一边作一个挺好的设想。他这样设想的。假如有那么一天,他有过及时赶到,他会这样跪下去。你见过这种跪吗,你的肖老师,跪也很漂亮。他跪得脆生生,眼睛嘴巴由于哭,牵扯得凄厉美艳。他毫不犹豫地把胳膊伸进了血海。血黏得像拔丝的糖。他把你抱着,准备先和你道个歉。你的鬓发可能有点凝了。没关系,他慢慢往后揩,用这点时间,和你说会儿话。说什么呢。他想了想,说宝宝。你半阖眼睛,灵魂升天,也能听到。宝宝,他贴你额头。狗崽崽,搔你头发。一些悄悄话,听不太清。他和你很亲很亲,小声的哭给你听。你是哈的咩。他说。闭着眼睛笑,眼泪流下来。你豆四哈的。他亲昵你的脸。

  肖老师趴在王一博肚子上,一会儿深吸,一会儿深呼。天蒙蒙亮了,鸟声如洗,肖老师还要再趴一会儿,趴十分钟,然后去上班。


  啊,还有一件事。


  记得那些喜糖吗,那是你满月宴上,被落下的装衬之一。那天还不是校长的王老师,听了一课间学生的恭喜,早退回家换套装,替抱着你先走的妈妈拿包包,和一些流程需要用到,但车里装不下了的东西。

  妈妈打着电话告诉爸爸这个在哪里,那个在哪里。总是找岔劈。你爸爸也不生气,脸热得红扑扑的,满头大汗往衣领子里钻,真是熊瞎子掰苞米一般。赶到现场时,怀里还有东西在往外蹦。

  他急忙接过你来,放你妈妈去应酬。你当时已经很乖,眨巴两片小小的恬静的双眼皮,把大人们观察,并不哭。

  你爸爸笨蛋绝顶,后来四十岁就秃了。左抱右抱,都能抱得你极其不舒服。眼看着抱得你哭,手机竟也斜斜的,露出口袋来,作掉地上之姿。

  情急之下,他抓住就近一个旁人,扳过来一看,是你肖叔叔的儿子。你爸爸大喜过望,当即托付下去。

  肖叔叔的儿子还是一个大一学生,任何场合,都戴着入耳式耳机。这一襁褓把他两边耳机都扯下来。王老师一通乱忙,回过神来,你不哭了。清闲爸爸又有了逗趣的兴致。他逗弄别人怀里睁着清澈双眼的你,你将脸一缩,埋进别人怀中。

  你爸爸不记得了,他没有告诉过你,小战哥哥以前抱过你。抱过你是包含许多事件的一个集。大人说你小时候他抱过你,意味着,其实你们之间发生过一段事情,但解释权完全在他,集里有多少,取决于他保留了多少。


  肖老师把你大人的样子回忆完了,就回忆你小人的样子,有这么小,领着你过马路,路过张贴海报的音像店,海报上有个树变的精怪,你看一眼,就吓哭了。


  肖老师还在回忆。


  雪一片一片落在肖老师的肩膀、头发、睫毛上,呵气成霜,鼻尖红红,指尖也红红,双目含水,肖老师像个雪地里的新娘。

  他这一天来得比较晚,放寒假了。进门先看见邻床小桌上摆的饺子。他乐了,拜人家的早年,气氛一下子融洽起来。肖老师也把自己大包小包的塑料袋堆在桌子上,发出一阵噼啪响声。他解围巾,解外套,搭在凳子上,顺便看看窗外,一片雾霭茫茫,日照透过霜玻璃,扩散成银灰色的微光。

  他对着模糊的雪景吃了根香蕉,慢腾腾的回信息,似咬非咬手指甲,大拇指飞快敲下:没有额!——发送出去。

  一身碎碎的小动作,一点黏黏糊糊,幸福感把他捂出水果熟烂的甜。他一样一样取出餐盒,嘀嘀咕咕絮叨什么,手上不停,搅合搅合粥,搅合搅合汤,搅合搅合这个,搅合搅合那个,怎么就这么烫。

  搅合老半天,他停下来,开始噘着嘴玩手机。过一会抬头看看,邻床推出去透晌午气了,他又玩,玩一会,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

  他给手机屏摁上。

  地上的白塑料袋里还装着一瓶东西,棕色玻璃瓶,味微酸,开盖冒隐隐白气,质地若水,兑在碗中,看不分明。

  他把王一博扶起来,勺子撬开嘴巴。不好喂,他哄着,自己吃一勺,再喂王一博。王一博是不会吞咽的零岁,肖老师拿一个水杯,从头教起。喝水怎样喝,含在嘴里,舌头发力,咽喉发力,咕咚。

  王一博喉结动一动,肖老师也甜甜的吃一勺。

  好漫长的下午,天地之间,只有肖战和王一博咬勺子的声音。世界上最后一个美丽的长镜头是肖战喝农药的全过程。王一博这小子赚大了,后来二十年,这片土地上都没找到第二个这么漂亮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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